用餐完毕,乌院长忽然沉默下来。他看了看雨桐,又看了看舒骏,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愧疚。
他站起身,示意两人跟他进屋。草屋内陈设非常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老式书桌、几把竹椅,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乌院长移开那张沉重的老式书桌,书桌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蹲下身,用一把水果刀在土墙上小心翼翼地破开一个小洞。洞内藏着一个红布包,布包的红色已经褪成了暗粉色,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年代明显已经很久远。
他取出红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后,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镶金木盒,木料是上好的紫檀,上面的金丝镶嵌勾勒出缠枝莲纹,即便在昏暗的室内也泛着温润的光泽。乌院长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古铜色的小钥匙,插入锁孔。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嗒”,盒盖弹开了。
盒内衬着黑色天鹅绒,上面躺着两条项链,一蓝一红,镶钻的宝石在光线乍一照入的瞬间,迸发出摄人心魄的光芒。蓝宝石深邃如午夜的大海,红宝石炽烈如燃烧的火焰,每一颗都切割得完美无瑕,镶嵌的细钻如众星捧月般环绕四周。整个屋子仿佛都被这两道光点亮了。
“来,你们试试看。”乌院长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柔和,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两条项链,绕过两人的脖子,笨拙但仔细地扣好搭扣。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雨桐低头看着胸前那条蓝宝石项链,忽然心头一颤,那抹幽蓝仿佛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熟悉得令人生畏,熟悉得让她几乎要叫出一个名字。但她不知道那名字是什么。指尖传来奇异的温热,像是宝石内部藏着一个小小的火种,不像是刚从木盒里取出的冰凉。那种温度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舒骏盯着胸前的红宝石,眉头紧蹙。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像是在某个很久以前的黄昏,有人也曾把这样一条项链挂在他胸前,那人掌心粗糙,带着烟草和泥土的气息,声音低沉地说了什么,但他不知道是什么。那个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闪电,却在他心里劈开了一道裂缝,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涌了出来,酸涩而滚烫。
“太像了,真是太像了。”乌院长看着两人,喃喃自语,眼眶微微泛红。
“乌伯伯,您说我们像谁?”舒骏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紧张。
乌院长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桐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蓝汐湖,湖面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把湖心的小岛和揽月亭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以后你们自然会明白的。”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两件东西本来就是你们的。一位老朋友托我保管,今天终于物归原主了。”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记住,别让任何人看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这太贵重了……”雨桐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那条项链。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想取下来,仿佛那是身体的一部分。
“我拿出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乌院长一声叹息,那声叹息沉甸甸的,像是背负了太久太重的秘密,“我这把老骨头里藏着太多秘密,多到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有些秘密说出来是解脱,有些秘密说出来是灾难。你们走吧,这里不欢迎你们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他们。背影在昏暗的草房里显得格外苍老和孤独。
两人谢过乌院长,忐忑不安地离开了。
走出院门时,雨桐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项链。那条蓝宝石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锁骨之间,幽蓝的光泽像是凝固的深海,又像是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她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件首饰,而是一个等待,漫长的、跨越了时间的等待。它在等她。
舒骏走在后面,目光落在雨桐颈后的那抹蓝光上。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颗蓝宝石照得半透明,边缘泛着一圈冷冽的光晕。他恍惚觉得,那不是宝石,而是一滴凝固的眼泪,不知是谁为谁流的,也不知流了多少年。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但一切都和来时不一样了。那些花、那些露珠、那些蝴蝶,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小径还是那条小径,蓝汐湖还是那个蓝汐湖,但他们的心里多了一个迷,一个像湖心小岛一样被雾笼罩着的巨大的谜题。
草房门口,乌院长扶着门框,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小径的尽头。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片他照看了大半辈子的湖面上。
“今晚脱下了鞋和袜,不知明天还穿不穿。”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风把这句话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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