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单单这次征文的题目《艾香茶韵》便足够引发我的思绪飞扬。一些词语和场景的适时出现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比如:艾草,这种植物在我生命里消失了近乎三十年,然而就在上个礼拜,在天津河西区三义大厦旁边的市场里,我看见有人成把的贩卖。这个“奇妙”的植物先不论他在中医里的功效作用,只需一秒就能把我的思维拉回到八十年代的故乡。
我童年的家东边是一片坟地,埋的都是马家的老祖宗,故而称作——马家坟。坟地里除了有几个大土丘,还有与别处不同的就是那几棵柏树和遍地的艾草。我爹说,柏树常青,艾草祛邪扶正,这坟地里埋的又是邻里邻居的老前辈,所以这片坟地没有鬼祟邪魅,即便是小孩子也不用害怕。他的这些话兴许是给童年的我壮胆,却起了反作用,因为后来我胆子变得有点太大了。
我对这片坟地不仅不怕,还有点过分。很多次带着小伙伴在里边玩。拨开两尺高的艾草,冲上最高的土坟丘。上去下来,再上去再下来,如此反复,把一个多年无人除草和培土的老坟踩的“溜光水滑”离老远看过去异常显眼。被从农田里干活回来的大人一顿“呵斥”,我奶奶则薅上一把艾草,边掸着我身上的土边念叨着:祖上的爷爷奶奶别怪罪,家里小孩不懂事儿,别再梦里吓孩子,我会给你们烧香去赔罪…….
不知道是不是艾草的祛邪起了效果,还是奶奶的祈祷通了灵,我是从来没做过噩梦。自此,每到端午节,家里挂在门上的艾草都是我去弄的。无形中我对那片长满艾草的坟地多了几分特别的感情,那里不仅是我童年玩耍的“秘密基地”,还是我对家乡留恋最深的地方之一。
我的家乡在华北平原的黄土地上,没有茶叶产出。由于早年间生活条件很一般,更没喝过像样的茶叶。不过,家里来了客人“奉茶饮酒”是中国传统里的待客之道,生活在孔孟之乡的人们怎么会不懂的此种道理。于是我童年里时常出现一种茉莉花茶,这种茶口味浓、颜色重、耐冲泡,一包五十克当年只买四块钱,牌子唤做“猴王”。
每当家里来了客人,“把猴王茶叶沏上!”成了沏茶的代名词,也成了我的任务。看着白瓷茶壶上仙女拿着宫灯的图案,打开系着口的猴王茶叶袋,最大限度的多放一些茶叶,美其名曰:泡出茶来够味儿……这是以我自己的方式,大方地招待客人,虽然经常被来造访的叔叔大爷们“投诉”:孩儿嘞!茶叶放的太多啦,茶水都苦啦!
常言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我一直以为猴王茉莉花就是茶叶的标杆,所有的茶叶都应该是一个味儿。直到我走出了故乡来到了大一点的城市,打开了我叔的茶叶罐……我的天,无异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什么龙井、银针、碧螺春,猴魁、毛尖、铁观音…….好茶叶不仅名字好听,喝着带劲,更有动人的故事,历史悠久且源远流长。是我一个乡下孩子从来没见识过的。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话虽不假,但人一旦走到了高处再回到地处就像冷不丁被放进热水里的蛤蟆——受不了的。从故乡出来的头一年,过年时再回到老家。一口猴王茉莉花入口,差点没喷出来……原来这个茶叶是如此的苦涩?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我还能回去吗?
我内心清晰地知道:其实回不去了。
回不去的不只是那包四块钱五十克的猴王茉莉花,也不只是那片长满艾草的马家坟。那些陪我疯跑的伙伴、从地里回来呵斥我的长辈、替我向祖宗赔罪的奶奶,都已经被岁月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可仔细想想,我又从未离开。
闻到艾草的味道,我会想起故乡;端起一杯茶,我会想起老屋。原来一个人走得再远,见过再多好茶,喝过再多佳茗,藏在记忆最深处的,依旧是童年时那一缕艾香,和那杯被我放多了茶叶、苦得让人直皱眉头的猴王茉莉花。
茶香会淡,艾草会枯,而故乡留在心里的味道,却会陪着人走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