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卿之死新解（两篇，3），古怪的出身

可卿之死新解（两篇）

篇一：也谈秦可卿

三

先看一位不红居士的观点。

针对刘文中所提秦可卿房中摆设的皇家元素，他/她是这么认为的：“细论之下，‘公主说’的解释太过简单粗暴，因为秦可卿卧室内的装饰，并不全都是皇家元素。比如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以及秦太虚的对联，这显然和所谓的公主说没有强相关的联系。换言之：所谓的公主说，只是选择性挑选符合公主说的因素，并将这些因素放大，得出一个从某种角度来看异常合理，但综合来看就格格不入的结论”。不红居士其实更认同传统的解释：“那就是通过这些装饰，塑造秦可卿‘情孽’的人设”【11】。

但是，唐伯虎没画过海棠春睡图。这个故事来自宋朝乐史编撰的《杨太真外传》：‘上皇登沉香亭，诏太真妃子。妃子时卯醉未醒，命力士从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颜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上皇笑曰：‘岂是妃子醉，真海棠睡未足耳”，和杨贵妃有关【12】。秦太虚的对联也是“假托宋学士秦观（字太虚）之名，实为曹雪芹模仿之作，但是其文采语调，俨然秦观口吻。加上秦观同秦可卿同姓，太虚又暗合“太虚幻境”之名，曹雪芹之匠心独运可见一斑”【13】。曹雪芹在后面还提到了红娘和西施，一个相国女儿的丫鬟，一个是春秋吴王的妃子，都关系帝王将相吧。换句话说，秦可卿房中这些摆设，除了假托秦观的那副对联对应秦可卿本人，其他少说也和宰相挂钩。曹雪芹在书中给我们设计了无数的“坑”，很难说在这里只是为了开个无关痛痒的玩笑。从这一点看，不红居士对刘心武的反驳不太成立，至少不具备完备的排它性。

中国红学会常务理事周思源也反对刘心武的公主说，但他主要是根据清史资料表明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既然形势已经紧迫到了废太子即坏了事的老亲王要秘密传口信让女儿秦可卿自杀的地步，那么皇帝就不会不察觉他们的动静，早就秘密监视一切可疑之人，甚至早就采取断然措施，这从康熙、雍正、乾隆三朝严厉处置政敌(他们只是不大听话，远远没有到行刺的地步)的史实中都不难得到证明”【19】。

对刘心武的反驳大多都是从这个角度入手，即清史记载表明曹家不可能收藏皇帝政敌的公主。

国立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欧丽娟教授认为秦可卿卧室的摆设就是表现了屋主人的“情欲”，和不红居士的观点差不多，也基本符合传统观点。她先引用了国外的精神分析方法：“一个人的房子即是他自己的一种延伸，具有自我表征的意义”，然后提出这些摆设并非“展现出宁府的豪奢”，而是“铺陈出人物性格与生活面向的爱欲细节（erotic details），所有的物品都与历史上的知名女性有关，而这些女性又多具有情色爱欲的面相，至少都以床榻寝具睡姿而间接关涉，形成一个香艳骀荡的欲望空间”。寿昌公主的榻、同昌公主的联珠帐都是闺房中的”寝具”；西施是众所周知的美人计女主；《海棠春睡图》“象喻了女子慵软无力、风情万种的娇媚”；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是一种色情装置，为此她引用了明朝人的一首带色情味的诗：“镜殿青春祕戏多，玉肌相照影相摹。六郎酣战明空笑，队队鸳鸯浴锦波”。另外，赵飞燕的金盘、安禄山调戏杨贵妃的木瓜、红娘帮人偷情等等，“主要是透过隐喻的角度寄寓象征之意，即‘艳极，淫极’”。这些摆设具有如此“强烈大胆的色情投射”，与其说是为了勾引宝玉的性幻想，不如说是秦可卿自我内在的真实展现【16】。

但我认为表现秦可卿的“情欲”和她具备皇家血统并不矛盾，二者不存在相互排斥的关系。

不红居士还有一个观点值得注意，她认为《红楼梦》在写作过程中经过多次修改，“曹雪芹要把秦可卿的故事搬进《红楼梦》里，就要进行人物设置，于是将她定为蓉大奶奶，却未能考虑小小营缮郎之女，是否适合坐在这个位子。如果曹雪芹没有早逝，想必会多番修改，给秦可卿一个相对合理的人物设置”。同时，据张爱玲考据：秦可卿托梦在“《红楼梦》原稿中，是元春托梦给贾政或王夫人，后来为了给秦可卿增加好感度，才将托梦的事，移到秦可卿身上”【11】。这个观点就性质而言，其实和刘心武的推论差不多，也属于后人猜谜，永远也扯不清楚。

另一位蒲安全的《刘心武的“红学”：亵渎红楼，误导读者》【14】似乎没提出什么东西，只是全篇开骂：“但他的那些让他沾沾自喜的红学研究成果，却是在亵渎红楼，误导读者，哗众取宠，浪费资源”。“刘心武在浪费资源。刘心武永远无法证明秦可卿是废太子的女儿；即使他真的能够证明，又能说明什么呢？”

然并卵，《红楼梦》里永远无法证明的东东实在太多了。

有一篇来自《黑龙江生活报》的文章：《看刘心武是怎样“意淫”秦可卿的》【15】，很长，我只挑了其中一段：“而刘心武说邢夫人是“填房”的证据就是在迎春的奶妈出事以后，邢夫人说的‘况且你又不是我养的’，‘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一生干净’这两句话，难道迎春就不能是姨娘、‘填房’生的吗？”

按刘心武的观点，迎春是荣国府长房贾赦的女儿，邢夫人是贾赦的夫人，如果迎春不是邢夫人所生，那么就应该是邢夫人之前的正房夫人所生。《黑龙江生活报》的文章则指出还有一种可能，即迎春是贾赦的妾（或曰小老婆）所生。

我认为这个反驳比较有力，这种可能性的确不能排除。但邢夫人是填房似乎已经成为主流观点。查百度邢夫人词条，第一句就是“邢夫人是中国古典小说《红楼梦》中的虚构人物，贾赦续弦妻子”【20】。所以仅仅用一个小老婆的说法来反驳刘心武是不够的。该文其他内容对反驳秦氏皇家血统论没有太大关系或关系比较勉强，就不多说了。

还需要提到台湾教授欧丽娟的观点，虽然她并非针对刘心武。

欧丽娟认为秦可卿的父亲秦业所担任的营缮郎“一点也不算小”。虽然这“是曹雪芹虚拟的官职，但以营缮的工程性质来说，一定是属于工部。而明清两代工部设有营缮清吏司，主管皇家宫廷、陵寝的建造、修理等事务，其中便设有员外郎，职等是从五品”，相当于“贾政‘现任工部员外郎’。换句话说秦业还是贾政的同事呢，”所以秦业的身份一点也不卑微”。“何况，一个文人能在朝廷当官，那堪称是十分尊荣的社会地位，晚清时，有一位美国传教士丁韪良便说：‘文官都受到良好教育，除了极个别的例外，都是千里挑一或万里挑一的精英，他们才思敏捷，是本国文化的佼佼者。’这么说来，我们还能轻视秦可卿的家世背景吗？”【17】

因此欧教授认为贾秦二家其实算是门当户对了。

中国红楼梦学会常务理事周思源也认同这个观点，他认为：秦业的官职营缮郎来自明清时工部营缮司郎中或员外郎，相当于现在的司局长。“秦业是个清官，他对子女教育是会比较严格的”；“秦可卿出身不算寒微，她在秦业家受到良好教育”。也符合贾府择媳标准，根据是后来贾母为贾宝玉择偶提出的标准：“不管他根基富贵……，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而“模样儿好，性格儿好，这两条秦可卿显然都具备，因此她成为贾蓉之妻是合理的，没有问题的”。【18】

欧教授也不认为“秦可卿是卑微的弃婴”，她针对的是另外一种观点，即秦“可卿来自养生堂，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弃婴，所以形成了严重的自卑感，嫁到贾家以后才会这么委屈求全，还受到公公的胁迫，才做出乱伦的行为”。欧教授承认“一般人要收养孩子，都是出于延续香火的考虑，所以只会选男婴，几乎没有人会去抱养女婴。在重男轻女的观念下，秦业居然是到养生堂抱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婴回来养，那实在是太反常了”。【17】

她在研究中提到“据李中清等学者对《玉牒》这份清代皇室人口资料进行统计之后，所得出一些很出人意料的结论，即包括：宗室女子在出生时虽与男子人数基本相等，但成活率却仅为男子的八分之一，这可能是贫寒宗室为生计所迫而溺婴的结果”。既然“在讲究血缘关系的文化下，连亲生女儿都可以牺牲，又何苦费事收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婴来增加家庭负担，等于完全为人作嫁？”【16】

除非是“必须掩人耳目的私生女”！

虽然欧教授认为“从秦业的状况来看，因资讯不足，尚无法判断”是否如此，“但若一定要勉强斟酌的话，就其命名‘可儿’的心态而言，以无法见容于正妻之私生女的可能性较高”。【16】

从这里可以看出，欧教授也认同秦可卿出身古怪，她采取的办法一是通过证明秦贾两家门当户对，填掉曹翁挖的坑。然而脂砚斋并不这么看，她说秦可卿是“贫女得居富室”。另外就是引入了一个秦业私生女的说法。这个私生女的说法其实相当有趣，但为什么是秦业而不是某大人物的私生女呢？这样更富戏剧性，也更符合社会的习惯认知，当然也意味着更向刘心武的观点倾斜。

我能找到的其他反驳文章大多集中在秦可卿是否康熙废太子的女儿上面，有一篇甚至列出了胤礽子女的全部情况，非常有力的反驳，可惜我怎么也找不到了，无法列出文献出处。总的说来，这些文章给我的印象是，刘心武发现秦可卿具有皇族血统的观点，根据还是比较充分；至于他的其他观点，比如秦可卿对应胤礽的女儿、贾元春告密、秦可卿因身份暴露而自杀、贾府（曹家）因牵涉弘晳（胤礽的儿子）的叛乱而败家（实际是周汝昌的观点）等等，就显得过于牵强附会。当然曹雪芹已死了二、三百年，除非有新文献出土，谁也拦不住后人继续猜谜。

秦可卿有皇家，或至少某大人物的血统！这是我唯一接受的刘氏《秦学》观点。至于他或他们的其它观点，我以为都迹近胡扯，不多说了。下面要做的是回归传统线索，一窥当年曹翁在宁国府布下的局，聆听从天香楼传出的阴郁回响。

敬请留意下篇：黑科技揭秘可卿之死

篇一参考文献　　　　　　　

1. https://zhuanlan.zhihu.com/p/48054304

2. https://www.99csw.com/book/1140/33308.htm

3. https://www.99csw.com/book/2157/index.htm，刘心武揭秘红楼梦

4. https://www.sohu.com/a/440742670_100098090

5. 周汝昌，红楼小讲；十八讲，赵姨娘，坏女人；副篇：《红楼》讲人。北京出版社，2002.

6. https://baike.baidu.com/item/秦可卿/2474446

7. https://www.merit-times.com.tw/NewsPage.aspx?unid=12678

8. https://baike.baidu.com/item/马瑞芳/8157110

9. 红楼梦，第十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