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一：也谈秦可卿
二
十多年前我在得州大学奥斯汀分校当技术员时，意外发现该校的图书馆存有很多《红楼梦》考证书籍。当时如获至宝，也不管什么工作科研了，花不少时间把它们几乎都过了一下。不过坦白说，周汝昌的，可能就是《红楼梦新证》吧，我根本看不懂。因为该书的考证文字没有配上相应的《红楼梦》原文，必需另找一本原著边查找边对照才看得明白，我哪有那个耐心？印象最深的是另一本专著，洋洋洒洒，估计至少得五十万字，主要考证曹寅的老婆是明末思想家顾炎武的女儿。她因战乱流离失所，被清军俘虏，嫁给了曹寅。全书引用了很多资料，写得妙趣横生，非常吸引人，我一口气读完，还回味了几遍重要部分。可惜我读书有个大毛病，见美人只道脱裤子就射，却不问她姓甚名谁。到写这个帖子时忽然发现把这本书的书名和作者名字统统忘了个精光，上网查也没找到相应的资料。更扫兴的是，这个观点似乎已经给彻底否了。
借这个例子想说明的是，我喜欢撕巴那些貌似有理，又有点似是而非的考据。刘心武的《秦学》既涉及宫廷争斗—— 我兴趣的政治，又戳中了我这个癖好，当然有得说几句了。我认为刘心武所说秦可卿对应康熙废太子女儿的说法确实比较勉强，但指出她有皇室血统却有一定道理。
下面的文字如无特别指出，都来自刘心武的讲话【3】。
支持秦可卿身份高贵的论点有：
一）秦可卿按说是一个“营缮郎”的小官吏从养生堂抱回的弃婴，嫁入宁国府这般满眼势利的豪门大族后居然丝毫不显穷家子气。作为对比，她的非亲兄弟秦钟在贾宝玉面前就显得很自卑。秦可卿嫁给贾蓉后，老公似乎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而她却成了家族中的风头人物，赢得了合家老少的一致赞誉。婆婆尤氏，不顾老公和她“爬灰”的嫌疑，一味护着她；老太太贾母认为她是“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人人害怕的凤姐关系和她密切，两人同属“脂粉队里的英雄”；她还客串了一把年轻人的性启蒙导师，对象是蓉府中最有价值的潜力股贾宝玉；即便快死了，她还给凤姐托梦，不光显示了高人一等的智商，还神奇地预言了贾府未来的兴衰进程，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先知。
“秦可卿是近乎完美的贵族少奶奶，深得贾府上下一致好评，堪称封建伦理妇道的典范，集贤德、孝顺、处事周全乃至深谋远虑等优长于一身。然而，这样的形象与《红楼梦曲》中“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的预示形成了显著区别”【6】。
“显著区别”未必确切，更科学的形容应该是“鲜明对照”！是黑白而不是深浅颜色的关系。曹老爷子，你在这里开的是什么玩笑？拿后世读者开涮呢？
二） 贾府很讲究门当户对，特别在给负责家族血脉传承的嫡长男子选择原配夫人时，要求尽可能在大门豪族中寻找，以保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稳定关系网。荣府第一代贾代化娶四大家族中的史家小姐，即贾母。第二代贾政娶四大家族中的王家小姐，即王夫人，男主贾宝玉的妈妈。王夫人的妹妹又嫁到了四大家族中的薛家，即薛姨妈。第三代贾珠娶大干部国子监祭酒的李家小姐，贾琏娶四大家族中的另一位王家小姐王熙凤。贾政的哥哥贾赦娶的邢夫人，宁国府时任掌门人，贾府族长贾珍娶的尤夫人倒是地位稍差，但两位夫人很可能都是填房，即原配夫人过世后娶的第二任正房夫人。注意邢尤二夫人也不是从小老婆，妾，像赵姨娘这样的丫鬟，扶正的，她们出身的家庭虽然不太显赫，但好歹还是过得去的官宦家庭。宝黛悲剧的实质就是，究竟给贾宝玉选择出身豪门的薛宝钗还是出身寒门的林黛玉？所以问题来了，在给宁国府三代单传的嫡长孙贾蓉娶妻时，怎么会莫名其妙娶了个在小官员家庭长大，还是从养生堂抱来的女子？
秦可卿的养父秦业从养生堂抱孩子是为了传种接代，按古代中国传统观念，传种接代当然得要男婴。秦业也确实抱回了一个男婴和一个女婴，只是男婴后来死掉了，但他为什么不再去抱一个男婴呢？更糟糕的是，秦业明明有生育能力（后来生了秦钟），干嘛不先娶个小老婆试试呢？
三）贾宝玉到秦可卿房中睡觉时，看到了她卧室的陈设：“案上设著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著飞燕立著舞过的金盘，盘内盛著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著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 而在描写其他人，比如王夫人、林黛玉、贾探春、薛宝钗等人的卧室时则基本使用白描，没有使用和皇家有关的比喻。在这些有关皇家的比喻中，寿昌公主，同昌公主的故事和所谓的“情既相逢必主淫”也没有太大关系。所以曹雪芹很可能是在用这些比喻暗示秦可卿的身份和皇族有关。
四）《红楼梦》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讲到薛姨妈让周瑞家的把“宫里头的新鲜样法，拿纱堆的花儿十二支”送给贾府的姐妹们。这一回当头有首古怪的回前诗：“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谁是惜花人。相逢若问名姓氏，家住江南姓本秦”。周瑞家的拿到宫花后，首先评论了一下薛蟠新买的小丫头香菱长得像秦可卿。接着在整个送花过程中，别的女孩都没表现出“惜花人”模样，只剩下没有正面出场的秦可卿是可能的“惜花人”。整个故事送的是“宫里头”纱堆的花儿；秦可卿是“惜花人”；曹家是江宁（南京）织造，家住江南，“姓本秦”当然就是明指秦可卿本人。暗示秦可卿的出身和“宫中”有关。
五）秦可卿死后，贾珍气急败坏，恨不得替她去死，执意要选最好的木料做棺材，最后选中了薛蟠店里的“樯木”，“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铛如金玉” ，“出在潢海铁网山上，作了棺材，万年不坏”。这块木料本是“义忠亲王老千岁”预定，因他“坏了事”，就一直搁着没人用。贾政看不过去，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殓以上等杉木也罢了”。贾珍根本不听。按曹雪芹贯穿全书的孽缘宿命论思想，这段情节很难说不是在暗示秦可卿和义忠亲王老千岁的关系。刘心武也就此发问：秦可卿死后理直气壮、名正言顺睡进了王爷级棺材中，“你说，她应该是什么出身？”
六）秦可卿的葬礼也比较出格。不过这段分析夹杂了我的一点私货，不完全来自【3】。首先是宫中的大太监戴权乘了大轿，鸣锣打伞前来上祭，而死者却是贾蓉的媳妇。这个贾蓉当时连个爵位都没有，临时从戴权那里捐了个“龙禁尉”【9】，大概相当于天安门仪仗队队员之类的小职位。其次是发殡之日，先是除荣宁二公外，八位开国公的另外五家嫡系传人：“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德，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亲自前来送殡”，只有一家因家里也有丧事没来【9】。接着是四家王爷的路祭：“第一棚是东平郡王府的祭，第二棚是南安郡王的祭，第三棚是西宁郡王的祭，第四棚便是北静郡王的祭”【10】。另外还有一大堆的高干或高干子女出席【10】。打个比方，如果今天某十大元帅的儿媳妇去世了，会惊动半个京城的高官显宦吗？连中央办公厅主任都亲自出马前来送行，更何况这儿子本人还不像王震的儿子王军，陈毅的儿子陈小鲁那般已然发迹。想想都哪儿不对劲儿。除非媳妇本人就是元帅女儿或者地位更高，毛泽东、周恩来什么人的女儿。
再来看看那些反对刘心武的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