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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异族妹妹 —— Daryna (上)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48850
我的异族妹妹 —— Daryna (下)
次年暑假再去老哥家时,Daryna 小妹一如既往高兴地向我扑过来。但在双手准备如往常般勾向我脖子的刹那,她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身形微妙地一顿。那双原本要拥抱的手改作握拳,轻轻锤在我胸口,笑着说:“格格,你比以前更壮实了。”
自从那年起,小妹确实再也没过问过,也从未主动提及关于我感情的任何风吹草动。她用一种近乎成熟的体贴,避开了我心上的伤疤。
不过,每年夏天又多了一项活动,Daryna 执意要求我陪她一起去参加音乐夏令营。营地里是男女分宿,但除了夜里就寝,其余时间她几乎都要我陪在她身边。一起用餐,一起听讲座,一起练琴,一起和其他的同学外出活动,烧烤玩耍 …… 久而久之,Daryna 的那群同学也都与我混得烂熟,一个个有样学样,跟着她一起叫我 “格格” 。
晚餐后,我们总会一起去附近海边的小树林散步 …… 走累坐下歇息时,小妹就极自然地斜躺在我的身上,我们一起看着北欧夏季入夜后、却一直迟迟不愿消失的落日余晖。闻着她颈项间散发出的少女汗味特有的清香,恍惚间我有一种错觉,仿佛我们俩才是上帝在最初就写好剧本的一对恋人。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秒,我们相濡以沫地一起老去,也未尝不可 …… 那确实是一段被白日拉得极长、极快乐的时光 ……
那些年,我在剑桥的生活也算平稳。赴英不到一年,我的第一篇论文便被《物理评论快报》(PRL)接受,然后顺利地从 MPhil 转成了 PhD 研究生。
然而在个人情感上 …… 因为 Annie 的决然离去,起初我将自己放逐在完全封闭与拒绝的荒岛上。后来在几个高中死党的善意撮合与心疼下,我意识到自己必须试着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但我的心似乎已缺了一角,怎么也收不拢,以至于后来相当一段时期,面对感情都没法真正投入,像爱 Annie 那样毫无保留地再去爱一个人。期间,我遇到过一位对我极尽关顾、也足够包容的伦敦姐姐,在同居了二年多后,最终还是迎来了和平分手的结局。
再后来,我的副导师在B工大拿到了 C4 教授的教职。为了帮他开展新的科研课题,我也收拾好行囊,随他一起去了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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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年,小妹也临近高中毕业了。她发来一封长长的 mail,字里行间满是对未来的迷茫,问询我对她挑选大学和专业的意见。
我知道她的成绩一向很好,便回信叮嘱她:[ 按你的学分和绩点,选哪所大学和专业都没大问题,主要是你自己的决定。专业上,个人的兴趣是最重要的;至于选择哪所高校,一来看你个人的喜好,二来要看你有兴趣的专业在那个学校的科研实力。]
小妹很快回复:[我想去 B 工大。]
我失笑,回复道:[ B 工大确实是个好地方,但我不久之后就会离开,回剑桥去。你若来这儿,得做好一个人留守的准备喔。]
小妹不假思索:[那我就去剑桥。]
我心头一紧,无奈打字:[我在剑桥也是临时的,等拿到学位,总归是要走的。]
[我不管,反正你到哪,我就去哪!格格,我想和你在一起。 ]
屏幕上的最后一句话,像一道炽热的滚雷,结结实实地把我劈在了原地,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脑海里突然走马灯似地闪过 Annie 当年说的那句话:“After several years, she will try to find her place”(几年后,她会试着找到属于她自己的位置)。原来,Annie 在多年前就已经看穿了这宿命的走向,而唯独我,在这个局里装聋作哑。
直到这一刻,我才忽然醒悟到自己这些年究竟忽略了什么。长久以来,我们确实亲密无间,我对 Daryna 是宠爱有加。可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始终笃定地把她当成亲妹妹看待,将这份好视作对乌克兰老哥一家知遇之恩的报答。可我们终究没有血缘关系,这种超越普通朋友的亲情一旦失去了理智的控制,真的很轻易就会跨越那条禁忌的边界 …… 唉,我的心一下子全乱了。
其实,Daryna 这些年的变化,我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总拿她还小当幌子,没敢正视过。如今细想,那些被我视作理所当然的点点滴滴,每一处都无比暖心。小妹看着直爽,心思却最是敏锐。我的每一次人生变迁和情绪起伏,她都用她自己的方式,在一旁看着、替我收着。而我,只是缩在 “哥哥” 的壳里,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这一切,却从未认真想过,这对她意味着什么。
但是,我还是不能 …… 这不仅关乎我和老哥多年的交情,更实在是因为我这情感的一摊子,已经太乱、太疲惫了。我不想让这个像北欧初雪一样清纯可爱的姑娘,再卷进我这无解的乱麻里。
深吸了一口气,我颤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最残忍却也最明确的字眼:“小妹,我真的很喜欢你。但那种喜欢,绝非男女间的情欲,因为在我的心里,你就是我真正的妹妹。而且你也知道,我在感情生活上其实挺乱的,我或许能当一个好哥哥,但我绝不算是一个好男人。”
这封信发出去后,过了好久都没有回音。差不多半个小时后,我终于收到了一条。
[You know, GeGe, you're so jarring sometimes. I'm so done with you. ](格格,你知道吗,你有时候太煞风景,太让人心烦了。真的,我受够你了。)
看着那行英文,我知道小妹这是在生气,真正地生气。她放弃平时习惯的母语,改用冰冷的英文,其实是一种在极度委屈和自尊心受挫下的宣泄与逃避。我手指按在键盘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再写些什么。
过了好久,我试图打破僵局: [ 小妹,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告诉哥哥,你高中毕业想要什么礼物,我都给你买!]
没有回应。
憋了一个小时,我忍不住再次追问她想要什么,依然没有回应。
几天后,我从商场买了一只几乎和牧羊犬一样大的毛绒狗,打包寄给了小妹。因为记得她曾数次念叨过,想要这样一只大大的、像极了真狗的玩偶。
寄出去几天后,我的邮箱里终于静静地躺进了一封新邮件。小妹在信里写道:[ Thanks GeGe ! Now the little lamb has her own sheepdog to watch over her. 🐑🐕 ” ](谢谢格格!现在,小羊终于有属于她自己的牧羊犬来守护她了。)
盯着这条回复,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并没有任何度过危机的轻松 —— 我虽然理智地保全了这段兄妹关系,但一想到掐灭了她最纯真的期盼,心里总归是堵得慌。
……
暑假时,我照例回去探望老哥一家。然而一进餐馆,我居然没有看到那个以往一见我进门,就兴高采烈扑向我的小妹。
我心里一空,忍不住问老哥:“Daryna 呢?”
老哥似乎微微有些吃惊:“去以色列了,毕业典礼一结束就走的。怎么,她没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掩饰道:“啊,我以为她怎么也得等到开学前夕才动身呢。”
老哥叹了口气,唏嘘道:“是啊,她那阵子的行程安排得特别匆忙,失魂落魄的,连琴都顾不上拉了……”
那天的晚餐,餐桌上只剩我和老哥夫妻俩,显得格外冷清。没有了小妹的叽叽喳喳,气氛有些沉闷。我试探着问老哥,以后是否打算把家也一并搬去以色列。
老哥摇了摇头说:“已经在这片土地上住了二十来年,早就习惯了。再干个几年,等退休了以后再说吧。”
晚上睡觉前,我轻轻推开了小妹的卧室。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我曾经送给她的所有毛绒玩具,此刻都整整齐齐地一字排开,在床头安静地坐着,唯独没见到那只如牧羊犬般高大的毛绒狗。
我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给小妹发去了一封 email:[为什么不等到开学前再走? ]
她很快就回复了,但完全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呵,格格回来度假了呀?我这儿挺好的,我哥哥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放心。]
看着这条回复,我心里明白,小妹是在逃避 ……
……
时间过得很快,年复一年,我也过了而立之年。
这些年,我和小妹的联系从未没断过,但话题大抵也只停留在常规的寒暄。我知道她在特拉维夫(Tel Aviv)大学学的是电脑专业,毕业后从了军,在军方某个机关工作。
那一年,恰逢我有一个学术会议在特拉维夫召开,我便将行程告诉了老哥,也通知了小妹。
小妹非常高兴,在电话叮嘱我:等会议一结束,她一定要尽地主之谊,陪我好好在这片土地上转转。
我飞往了特拉维夫,那是我第一次踏上这个交织着神秘、灾难与无数争议的国度。出乎我意料,这是一个干净、漂亮且现代化的城市,那时完全感受不到传闻中战争的阴霾与恐怖。
会议期间,我认识了几个国内来的学者。听闻我有个妹妹在特拉维夫,且在会议结束次日会开车带我出去游览,他们便带着几分异乡的局促,期期艾艾地问能否同行。坦率地说,我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因为小妹在电话里并未向我透露任何具体的行程计划。
次日清晨,用过早餐后,我们几人便在酒店大堂门前一边闲聊,一边等候。不一会儿,只见一辆深灰色路虎休旅车稳稳地驶了过来。车门打开,走下一名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军人。她穿着利落的军便服,军帽随意地插在左肩肩带下,见到我后,她眼底一亮,快步流星地走过来,像家人一样极为自然地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和贴面礼。
这一幕让旁边等候的一个哥儿们大吃一惊,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这 …… 这就是你妹妹?” 他眨了眨眼,又压低声音促狭地嘀咕了一句:“是情妹妹吧?”
Daryna 虽然听不懂这句话,但似乎也从那人的神态里猜到了对方的意思。她大大方方地挽起我的胳膊,冲他们一笑,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说:“他,我的格格。”
我哑然失笑,只得粗略地向同僚们解释了一下,我与乌克兰老哥一家的渊源。
“哦,懂的,懂的……” 那哥儿们暧昧地点着头,一副 “我明白” 的神情。同行中一位年长的女教授嫌他多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强行把几人拉扯着走开,不想继续留下来当煞风景的 “电灯泡”。
……
那天,小妹开着那辆粗犷的路虎,带我几乎踏遍了特拉维夫最负盛名的角落。我们驱车先去了郊外的 Caesarea 国家公园,参观了壮观的古罗马剧院、赛马场以及希律王时代的古港口遗址;中午时分,我们停驻在附近的渔村 Jisr az-Zarqa 享用午餐。下午折返市区,沿途路过罗斯柴尔德大道(Rothschild Boulevard),在被称为白城(White City)的包豪斯建筑群(Bauhaus Architecture)前略作停留拍照,随后又去雅法古城(Old Jaffa)依山凭海地游览了一番。
傍晚,我们将车停在戈登海滩(Gordon Beach)附近的停车场,沿着海滨大道朝阿尔玛海滩(Alma Beach)方向散步。那一刻,雅法古城的剪影在身后渐渐退去,眼前是地中海夕阳缓缓落下的余晖 ……
我们边走边聊,细数着这些年各自的经历与变迁,却又心照不宣地、极其小心地避开了彼此现下的情感状态。
暮色渐浓,我们选在了一家坐落在沙滩上、名叫 Manta Ray 的餐厅坐下。这里面朝大海,视野极其开阔。按照侍者的推荐,我们点了一份当地极负盛名的 Mezze(地中海式开胃拼盘)。
很快,侍者端着一个盛放了十几种精美小食的巨大托盘走到桌边,我们按喜好挑了几盘,用手撕下新烘烤的面包,蘸着浓郁的酱料送入口中。因为小妹晚上还要开车,我们并未要酒,只点了饮料。还好,因为侍者已事先提醒 Mezze 的量大,我们两人只定了一份主菜 —— 海鲜烩饭(Seafood Risotto)。
当我们把那盘香气扑鼻的带着大虾的烩饭分别盛进各自面前的小碟里时,小妹突然动作一顿,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望向我:“格格,你还记得吗?以前你在我家餐馆吃海鲜披萨的时候,我总会把你上面的大虾偷走几个 …… ” 一时间,我们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Manta Ray 的氛围极好,我们伴着规律的海浪声,静静享用着这份滋味特别的海鲜晚餐。
餐后,小妹开车将我送回酒店。她握着方向盘,声音沉稳地说:“明后天你去耶路撒冷(Jerusalem)和马萨达要塞(Masada),我就不能陪你了。我现在身份特殊,每次去耶路撒冷都要层层特批,挺麻烦的。”
“我明白。” 我点头,心中晃过一丝怅然:“我们都已经不是当年那群无拘无束的学生了。”
小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问我:“去那边 …… Mona 都帮你安排好了吧?”
我点了点头,没吭声。
小妹叹了口气:“你们俩啊 ……”
我自嘲地笑了笑:“有些事,或许上帝早就安排好了,我们还是顺着自然法则走吧。”
车子停在酒店门前,小妹熄了火,过了良久,才轻声问我:“格格,你以后还会来以色列看望我吗?”
“会,当然会。不过我也希望,下次我们能在欧洲再聚。”
小妹的嘴角漾起了当年的弧度,她有些调皮地伸出小手指:“Pinky promise (拉钩)?”
“Promise!” 像十几年前那样,我和她的小手指再次紧紧地勾在了一起 ……
拥抱贴面告别后,我目送那辆深灰色的路虎 SUV 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刻,我从心底发出一声感叹:“我的小妹,终于长大了。”
……


在特拉维夫阿尔玛海滩的 Manta Ray 餐厅 (图片皆取自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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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初稿成于2023年10月。
那年10月7日,由于哈马斯对以色列发动了代号为“阿克萨洪水”的突袭,巴以局势骤然升级。虽然我在第一时间与 Daryna 小妹取得了联系,得知她当时平安无恙,但在此后的日子里,她却彻底失联,音讯全无。
在那段揪心的日子里,对往事的思念与对她现时安危的担忧在心中交替奔涌,思绪万千。于是,我在为留园军纵撰写《补下历史课 —— 巴以纷争之因源》的同时,也为自己写下了这篇关于小妹的短文,以此回望这份跨越二十余年的牵挂。
所幸,一个多月后,小妹主动联系了我,报了平安。她解释说,因为工作需要,过去那段时间里他们被严格禁止与外界产生任何联系。
在此,我再次为小妹的平安祈祷,也祈愿中东那片饱经忧患的土地能早日迎来真正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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