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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异族妹妹 —— Daryna (上)
谢谢大家对我【繁花】系列第一篇回忆的关注,也很开心看到大家这么喜欢 Annie。
之前写 Annie 的时候,我多次提到过一位好朋友 —— 那位犹太裔的乌克兰老哥,以及他那精灵般的小女儿。这一篇,我就想聊聊我和这位 “异族小妹” 的故事。
我是一个地道的 “吃货”,每到一个新地方,头等大事就是找好吃的。所以一入学,我的首要任务就是摸排学校周边的餐馆。很快,我就在附近的一家 Shopping Mall 里锁定了两个目标。
第一家开在 Mall 的入口处,是一家 “混合式” 餐馆。所谓混合,是指它除了常规的 pizza 类快餐,还提供高水准的 À la carte(点餐)。老板是八十年代中期移民过来的乌克兰犹太人,精明能干,非常会做生意。
这家的出品极具水准,pizza 采用纯正炭火烘烤,是绝对的 Napoletana(拿坡里风格):边缘烤得蓬松酥脆,中间薄薄的饼底铺满了浓郁的番茄沙司和厚厚的 Mozzarella 奶酪。如果点一份Capricciosa(主厨随心披萨),上面会有新鲜蘑菇片、火腿、橄榄和煮鸡蛋,出炉时撒上Parmesan(帕尔马森)干酪碎,那扑鼻的香味,直叫人舌尖打颤。
不过,我个人更钟情于他家的海鲜披萨。番茄底上只放少量的 Mozzarella,转而用大蒜、Oregano(牛至)调和的初榨橄榄油作为灵魂,铺满蒜香浓郁的大虾和鱿鱼圈,出炉后再撒上一层翠绿的Parsley(欧芹)碎。那滋味,才叫一个绝!
除了pizza,菜单上还有不少正宗的东欧和北欧美食。就像我之前提到过的:Borscht(红菜汤)、Zharkoye(俄式罐焖牛肉)、Ryba pod marinadom(冷酸鱼),甚至还有 Köttbullar(瑞典肉丸子)、Pierogi(波兰饺子),特制的 Salo(腌猪白膘)和自己烘制的黑面包。味道虽然无可挑剔,只是价格略贵,所以我平时也不敢去得太频繁。
然而,一件偶然的小事彻底改变了我与这家餐馆的关系。以至于后来,他们成了我在那个城市的 Host family (也许可翻译为 “监护家庭”),为我留下了许多温馨的回忆。
……
那是入学后的第一个冬天,十二月初就开始下雪了。
那个周末的正午,我正在店里享用海鲜 pizza。突然,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浑身落满雪花的小姑娘像阵风似地冲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嚷嚷:“Pappa,pappa,完了完了,I'm cooked(我死定了)!”
店里还有其他客人,老板赶忙出来制止,但眼神里满是宠溺。他耐心地听着女儿诉说。小女孩说得很急,作为一个典型的移民家庭孩子,她的语言里混合着当地语、乌克兰语和英语。不过我还是听明白了原委:小女孩在圣诞节前有一场小提琴独奏表演,但她的钢琴伴奏老师今早因为雪地路滑,摔裂了手腕,至少一个月不能弹琴。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你拉的是什么曲子?”
“《Csárdás》。” 她脆生生答道。(注:《Csárdás》是意大利作曲家 Vittorio Monti 创作的、一首适合小提琴演奏的匈牙利风格舞曲)
我有些惊讶:“你好厉害,这么小就能拉难度这么高的曲子。”
兴许是嫌我说她 “小”,小姑娘斜了我一眼,语气不屑却带着几分自豪地怼我:“你倒挺识货,还知道这曲子难。小怎么啦?小就拉不好这曲子了?”
乌克兰老爸吓了一跳,赶紧把女儿拉到一边,连声向我道歉。
我笑了笑说:“没事。我只是想,如果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伴奏,也许我能帮上忙。”
“你会弹钢琴?” 小女孩墨绿色的眼睛一下亮了。她冲过来抓起我的手,仔细盯着我的手指看:“嗯 …… 确实像是一双会弹琴的手。”
老板见状,急忙再次训诫女儿:“抱歉,她是 ……”
“Pappa,就你多事,人家都没说不好。是吧,Chinese Youngman(中国小哥)?”她那不伦不类的称呼和夸张的表情,把周围的食客都给逗乐了。
小姑娘一溜烟跑进里屋,很快背着琴盒出来问我:“我叫 Daryna,你叫什么?怎么样,你那儿有钢琴吗?我们现在就去练练。”
我告诉了她我的名字,然后解释道:“我住 Corridor(学生宿舍),那里没地方放琴,也不允许。不过我和附近的教堂很熟,我们可以去那儿练。”
“那快走啊!” 说着,她拉起我的手就要往外跑。
乌克兰老板又急了:“人家刚吃完,怎么也得休息一下,喝杯咖啡再去。”
我说:“没事,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你女儿活泼伶俐,这股风风火火的劲儿,招人喜欢。”
“就是嘛!Pappa,就你管得多。”
就这样,我带着 Daryna 一起去了教堂,开始了我们的第一次合练。
......
那时的 Daryna 刚过十二周岁,但确实极具天分。
《Csárdás》这首曲子,如果只是入门练习或许不算太难,按现在的国内标准大约是八级水平。然而,它既有忧郁缓慢的 Lassan(引子),又有热烈奔放的 Friss(快板),包含了连续快速的十六分音符、人工泛音、大跳以及复杂的揉音技巧。最难的是要在这种高难度的炫技中,拉出那种奔放的 “吉普赛风味”,这往往需要十级以上的表现力。
令人惊叹的是,这个小姑娘基本上已经能驾驭这支曲子了,音准和节奏都控制得相当出色。虽说在细节处理上还少了几分火候,受限于年岁,对曲子的理解也还不够深。不过她很能听得进意见,对我提出的几处改进建议几乎全盘接受,配合得非常好。我们就这样在琴声中一点一点地磨合着 ……
大约两小时后,我们顶着风雪一起回到了餐馆。
一进门,Daryna 就又嚷开了:“Pappa,太好了!他真的很厉害,这曲子他以前没伴奏过,看着谱子练了几次就能上手,而且还帮我改进了好几个地方。他讲得耐心又有说服力,比我原先那个老师强多啦!”
接着,她又转头对我说:“怎么样,以后你就一直给我伴奏吧?我可再也不想看那个老师训人时的臭脸了。”
“人家也要上课学习,哪有时间一直陪着你玩?” 乌克兰老板自然又要拦她。随后他转过头,充满歉意地对我说:“我这女儿太调皮了,你要是总顺着她,迟早会被她折腾得烦死。”
“哼,哼,哼……” 听了老爸的数落,Daryna 在一旁直吸鼻子,翻着白眼表示不满。
我笑了笑说:“这倒无妨。Daryna 平时可以自己练,我反正周末也要去教堂,在那儿我们一起练练配合,不会占用太多时间。而且 Daryna 很聪明,我也很喜欢她这股活泼劲儿。我只有弟弟没有妹妹,就当是陪妹妹玩吧。”
Daryna 马上接话道:“看看看 …… Pappa,别再啰嗦了。我多了个哥哥啦,他以后会护着我、帮我忙的!”
“是吧,Chinese brother(中国哥哥)?” 她歪着脑袋,眼里闪烁着狡黠的星光。
我笑着点头:“那是自然。”
“Pinky promise(拉钩)?” Daryna 伸出小手指。
“Promise!” 我和她的小手指紧紧勾在了一起。
Daryna 突然好奇地问:“中文里 ‘哥哥’ 怎么叫?”
“Gē(平声)-- Ge(轻声) .” 我示范着发出了读音。
没想到这个看似简单的声调起伏,居然把小姑娘难住了。她练了好多遍,听起来却始终像两个阳平声的 “格格”。
我告诉她:“Gē-ge(哥哥)和 Gé-Gé(格格)在中文里意思可不一样,后者其实是公主的意思。”
“公主好啊!” 她一下乐了,拍着手打趣道:“你看你,皮肤那么光滑,不像 Pappa 他们胡子拉碴的,看着挺像个公主,我以后就叫你 ‘格格’ 好了。”
乌克兰老板看着这个古怪精灵的女儿,只能无奈地摇着头。他转过身,诚恳地对我说:“即便如此,还是会耗费你不少精力。这样吧,以后周末你先在我们这儿吃午餐,然后你们再去练琴,晚餐也在这儿解决。”
我说:“那怎么好意思,我这本来也没费什么功夫。”
乌克兰老板坚持道:“就这么定了,不然我还得付你工钱。你在我这儿用餐是在帮我省钱,餐馆最不缺的就是餐点。”
就这样,我成了 Daryna 那时的 “专职伴奏师”。
不过出于礼貌与分寸,我通常只在那家餐馆吃午餐。练完琴后,我基本上都会找借口离开,极少留下来叨扰他们的晚餐。
......
关系熟络以后,我就不再客套地叫餐馆主人老板了,而是改口称呼他为 “咕吧”(意思是老朋友,但只用来称呼年长者)。为了方便大家阅读,在这篇文章里,我就按中国的习惯称呼他为 “老哥” 吧。
我父母听说我有这么一家乌克兰朋友,有老哥有小妹,便专程带着礼物登门拜访。其实我知道他们的小心思 —— 当时家里已经在讨论是否要按照老爸总公司的安排,去香港的亚太分公司工作。父母对老哥印象极好,觉得他虽然有些商人的精明,但思路非常清晰,做事稳妥靠谱。于是他们便明确拜托老哥一家,希望能对我在K大期间多加照顾。就这样,这一家子正式 “升级” 成了我的 Host family了。
当然,我父母也给予了相应的回报。老哥名下其实有一家公司,除了餐馆,他在本地和乌克兰也有一些生意往来。我父母到香港后,给老哥引荐了不少香港和东南亚的客户,帮他拓展了业务版图。
至于 Daryna 小妹,更是没让人失望。她的那首《Csárdás》不仅在学校的音乐会上表演成功,而且在来年秋天,凭借此曲子其他几首曲目拿下了我们全省的青少年音乐大奖。该奖项的参赛年龄为13到18岁,而小妹那时刚满13岁。这个 “全省最年轻获奖者” 的纪录,后来被她生生保持了许多年。
得奖后,小妹兴奋得不得了。颁奖仪式一结束她就跳下台,一下子搂住我的脖子,兴奋地直蹦跶,后来还让我背着她在场子里开心地跑。自那次开始,这似乎成了我们的惯例 —— 只要小妹一高兴,她就会搂着我的脖子,整个人挂在我背上乱蹭。
小妹其实有一个比我小一岁的亲哥哥。那小伙子人极好,也极有主见,就在那年高中毕业后,他一个人去了以色列的 Tel Aviv 大学求学。真哥哥走了,我这个 “山寨哥哥” 的地位便水涨船高,Daryna 自然越发黏我了。当然,我也尽力履行哥哥的职责,在各方面关心照顾她。小妹喜欢毛绒玩具,每年在她生日前,我总会设法打听清楚她最心仪的那款,买下来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
小妹跟我那时的女友关系很好。女友身材高挑,每每在一起,小妹就绕着她转,嘀咕着自己以后能不能长得和姐姐一样高。后来因为女友远赴美国,我们和平分手。没成想,小妹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愤愤不平,甚至红着眼眶责备我,不应该就这么轻易地放手。
再后来,我的生命里出现了 Annie。
从楚格峰滑雪归来后,我和 Annie 在 K 大的第一次 date,就带她去了老哥的餐馆。有意思的是,一向人来疯的小妹这次却罕见地冷淡了下来。而 Annie 的心思也很敏锐,回去的路上就对我说,小妹对我恐怕已经情窦初开了。尽管我不承认,但小妹和 Annie 确实就是不对付。有一次我让 Annie 为小妹练琴伴奏,小妹当场就一口拒绝。
不过 Annie 很是识大体,只当是小孩子的任性,并没往心里去。这冰封的僵局,直到那年夏天放假前夕,因为一次舞台化妆才迎来了转机。
演出经验丰富的 Annie,那一手化妆技术堪称惊艳。她能精准地根据舞台上不同的光线,把面部的色泽与层次拿捏得恰到好处。所以,在随后的演出时,Daryna 淋漓尽致地释放了她的青春活力 —— 那是清纯中透着一股娇俏的绝美。小女生的心思毕竟单纯,看着镜子里灵动而完美的自己,两个女孩相视一笑,冰释前嫌。
Annie 离开的时候,小妹没有像当年我前女友离开时那样任性迁怒,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分寸地跟我缠人撒娇了。 圣诞前后的那几天,她一直默默地陪着我,帮我收拾行李、扫描照片。我和 Annie 一起演奏的那些曲目,就是她帮我刻录成光盘保存下来的。最后,她还帮我把房间彻底清扫了一遍。
期间,我的另一个异族妹妹 Mona 也来帮忙了几天。两个女孩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闭口不提 Annie。
下一年的暑假,我从剑桥飞回去看望老哥一家。我那两位高中损友也按以往的惯例,来到 K 大来搞年度聚会。与往年不同的是,那一次他们都各自带了女友同行。
等他们离去后,小妹神秘兮兮地把我拉进了她的房间,劈头就问:“你那个老大的女朋友,跟你关系不一般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心头一惊,赶忙按住她:“这话可不能乱讲,他们两个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妹撇了撇嘴:“我当然不会跟其他人说。我知道你这几个朋友都很关心你,但那个女生的关心就是不一样 —— 她是真正在心里把你当一回事的。” 我登时有些愕然,未曾想一向大大咧咧的小妹,心思竟会如此细腻,观察得这么准确。
小妹盯着我的眼睛,神色认真地问:“你到底还当不当我是你妹妹?咱俩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我想了想,还是向她吐露了实情:“是的,这个女生是我前女友之前的恋人。但她当年拒绝到 K 大来,因为她觉得自己竞争不过大都市的女生,与其到时候在感情漩涡里挣扎,不如提早一步退出,那样至少彼此还能做一辈子的挚友。”
“她那时候会不会已经和你那个老大 two-timing(劈腿)了吧?…… 也不对,我觉得她对你的那份上心,连你那个前女友都比不过。”
我没好气地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你个 little madam(小屁孩),懂什么叫 two-timing ?她和我分开之后,老大才开始追她的。而她和老大确定关系,也是在得知我和前女友走到一起之后的事了。“
“太复杂了,你们 adults(成年人)的事我真搞不懂。“ 她揉了揉鼻子,索性放弃了纠结:“不想了,不想了,反正你没事就好了。”
那年秋天,小妹正式步入了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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