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以为时间是一条线。往前走,不回头。走得多了才发现:时间是碎的。它碎成雪、碎成叶、碎成冰、碎成光。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形态活着。
深冬的北京,一场雪落下来,故宫就变了名字,叫紫禁城。红墙黄瓦披了白,屋檐的脊兽顶着雪帽子,六百年的光阴就像北京的雪那么薄,薄到你站在太和殿广场上,就能听见明清两代皇帝踩过雪地的咯吱声。时间在这里是白色的,静默的,是凝固在琉璃瓦上的一层霜。 故宫离我北京的家很近,每次回去,我都会散步很多次到那护城河边。但我一直知道,只有下雪的那些天,你才能听到历史的声音。
额济纳的胡杨林是金色的,那里的时间也是。当地人说,胡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三千年,它站在那里,等一个秋天的绽放。我不知道这是科学还是传说。站在那片金黄里,我是会笃信的。每一棵胡杨都像一个老人,皮肤皲裂,脊背弯曲,头上顶着一蓬热烈的火焰。时间在这里是轮回的。死去的树站着,站着的树活着,活着和死去的,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里,据说三千年了,那时候我们还在春秋年代吧,那时的人们正热衷于讨论哲学。
宁武的万年冰洞,让我对”时间”这件事彻底糊涂了。山西,夏天,洞外三十几度,洞里是零下。冰柱从洞顶垂下来,像时间的钟乳石。专家说这些冰是三百万年前形成的,从来没有融化过。三百万年。人类站在洞口往里看,只不过是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纪录片。时间在这里是封存的,它不理外面的四季,不理人类的历史,它只是冻着,用一种傲慢的方式提醒你:你们的整个文明,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一盏茶。
大兴安岭的林海雪原,是另一种时间。那里的雪厚得能埋掉半个人,走进去,四周全是白桦和落叶松,你以为自己已经被世界遗忘。我和老周在林子里走了一下午,没有遇到任何人。后来我们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看雪从树枝上簌簌地落。童话故事里的时间大概就是这样的吧:没有钟表,没有日程,只有光和影在树干上慢慢地爬。 走进去就出不来,不想出来了。
秋天的南京,止马岭的池杉红了,倒映在水里,有人说这里是南京的喀纳斯。我去的那天正好起雾,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杉的影子在水里晃。时间在这里是被浸泡着,潮湿带着植物腐烂的味道。 它不像故宫那样庄严,不像胡杨那样悲壮,不像冰洞那样冷漠,也不像大兴安岭那样荒芜。它只是安安静静地”黄”着、"红"着、"落"着,告诉你秋天快过完了,明年再来吧。
它们最美的样子,都是不催促你的时候。
6、深冬的北京:一下雪,故宫就变成了紫禁城。

7、额济纳:胡杨林用三千年的守望,等来一个秋天的绽放。

8、宁武:山西竟有个夏天不融冰的万年冰洞。

9、大兴安岭:林海雪原有一个能走进去的童话。

10、止马岭:秋天的南京私藏了个”喀纳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