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言人间】 18 | 童年：所有第一次，都不会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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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狗近来学会的狡辩。时常在学习几个课时后问：我能玩一会儿吗？ 我们总是随口答道：不行。这时候，她会用非常委屈的口气说：“我就不能有个愉快的童年吗？“
每听到这句，我都无法再坚持，只说：“半个小时啊！“
有人说，一个人只有一次童年，所以值得珍惜。我认为事情比这个要复杂。不然，一个人也只有一次少年，一次青年，中老年。。。怎么解释？
感谢乐兄这个选题。在落笔写这篇东西之前，我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但是被小狗狗成功地抓住了我心理上的痛点是真的。我不能让她有像我一样的遗憾！
让我们觉得又好笑有安慰的是，她的反应常常是：哇，太好了，那我看一会儿百科知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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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稀里糊涂的童年属于那个偏僻乡村。
当我开始记事的时候，和别人家的不同，父亲并不常在家，一般是一两周，有时候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后来懂事了我才知道，那是‘落实政策’后父亲恢复了他的职位，不需要在这个他出身然后被‘下放接受劳动改造’的地方上班（上工）了。
考虑到我慢慢长大，也可能厌倦了那个环境，父亲没有选择回到下放前的省城，而是在县城科技委上班，这样也更能照顾家庭，让我们在老家少受欺负。
童年的我顺理成章地成了个尴尬人。
我无法像邻居小伙伴们那样‘融入社会’，基本上无法适应他们的生活方式，比如光脚在刚收割的麦田里狂奔，比如光屁股踩水过河然后再穿上顶在头顶上半湿不干的衣服，或者从高高的沙丘上跳下来灌上满脖子的土灰却可以不洗澡就睡觉。
加上我身材瘦小，上学不规律，很少有长期的同桌同班同学，所以更加孤立。
唯一的优势，有时候也成为弱势，是我的成绩好。多少有点被人看多一眼，尤其是那些很有职业自豪感的老师们，几乎把我视作他们职业生涯里点亮高光的人，为了我的转班转校急得哭的都有。
但我有我的“追求“，我羡慕电影里城里孩子的生活，甚至无法释怀我不能享受城里幼儿园孩子骑三轮童车的乐趣。
父亲总是对的：该死的肤浅的电影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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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里的农村那时真的没有三轮童车，没有任何童车。
父亲了解我的郁闷，拿来家几个轴承，做了一个四轮平板车。这给了我极大的满足。
山区最不缺的就是坡道，这些“老家坡”有各种长度，坡度，弯曲度，平滑度，风景美好度，翻车疼痛度。
一有空我便喊着叫着风驰电掣地从坡顶直冲而下，然后再吭哧吭哧地拉回去重新来过。那种快乐我不相信韩寒或者韩红真的体验过。
然而，轴承车有个致命弱点，轴承的外圈太薄，滚珠离地面太近，这让它们很容易被卷进去的泥沙卡死。所以我常常花去大半的时间在车辆维修上面。
尤其是我用它去几公里之外的镇上加工米面时，路上抛锚的那种羞人的窘境无法言表。有时候只能硬拽离开路人视线，好在轴承的表面光洁度高，拽起来不算太难。
佛家说："一切众生，本来具足。"
我已经十分满足了。
瑕不掩瑜，我对轴承车也进行了几次设计改造，比如增加刹车和转向机构等，这让它提供了我更多的情绪价值。
顺便我也用它作为社交利器，邀请一些我看得上的小伙伴玩。对于那些特别值得的，我还会和他们分享父亲出差带回来的牙膏糖（口香糖）或奶油面包。
突破性的人脉关系就此创立。
人生所有的人脉，包括成年人的，都不过是愿意把自己最好的玩具借给别人。
特朗普不开心北约，只是因为这种关系在他看来是单向不平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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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是突破了，但是离可持续性还差的很远。
不是说一起干过坏事的才有真正的友谊吗？为了树立我的威信，我在干坏事方面造诣越来越深。村里那些令人匪夷所思又令人发指的儿童恶行基本上都有我参与创意设计。比如在路上挖暗坑伏击公安特派员的摩托车，或者把邻居家晾晒的马桶盖飞轮滚滚地送进山谷或河沟里。。。
英雄总有落泪时。
妈妈是管不了我的，但是她会详细记录这些，等父亲回家时统一报告。然后我会毫无意外地面对一顿精心设计的确保安全的毒打。刑具很简单实用，常常就是湿毛巾抽屁股。但是效果可以持续几天。
这种惩罚当时虽然很丢份很难受，但是却很离谱的会在一批同案犯中得到同情和赞扬。想象一下，几个同样被打得一瘸一拐的孩子，在一起交流谁接受的家法最有创意最难以忘怀是怎样一番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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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是所有的来自父亲的严苛都成为军功章。有一种很让我自己觉得没有面子，虽然小伙伴们还能善意理解。
作为一个对1958年以前的文化艺术病态追求的公知人物，父亲对当时的流行文化非常厌烦甚至痛恨。
他反对我看任何电影，认为那些电影肤浅无聊，只会影响我的审美趣味。
农村，尤其是偏远一点的农村，看电影本来是件十分值得珍惜的机会。一是农村放电影是免费的，二是什么时候看什么电影是没有选择的。
世界上的事情基本上如此，免费的就只能放弃选择，想要有选择就得付出代价。
但有一种情况是，你明明可以免费，也愿意放弃选择权，但仍然得不到。
我看电影就是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农村放电影也在周末，好像农民按星期上班似的。
通常几天前我们会知道村里要放电影，这时候我并不关心放什么，会不会下雨，我关心的只是：父亲回不回家。
前一天的时候，我一放学就会仔细观察通往家里的小路上有没有自行车辙印记。如果没有，就有戏。如果有，那我保证像泄了气的皮球。
小伙伴们并不太苛求，因为大家都知道，来自父亲的控制属于‘不可抗拒力’，合同条款里不受制约。
但是我还是很郁闷，那时必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远处天空闪烁的光，听着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声响，想象着银幕上的人物随着风一撅一撅的屁股，不停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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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似乎应该指上初中以前？
初中开始，妈妈被“不完全落实政策”安排进了镇上的工厂，我也跟着进的镇上的中学，然后又去了县城的高中。再后来我了上大学之后，我们家才完全享受了政策红利，全部转到县城，也因此失去了农村的土地。。。。属于49年加入国民党的一类情况。
父亲当年辛辛苦苦为我将来结婚盖的三间瓦房也早送给了别人，现在更成了宽敞破落的鸡舍。
每次回国，我总要去那里给爷爷奶奶上坟，然后安静的就在地头坐那么一会儿。。。
老家的人我已经没几个认识的了，偶尔有几个认得出我的也完全不是我印象中给小朋友们施行家法的壮士。老家的地形地貌村落布置在这些年的改造变迁中也变得面目全非。
然而，我总是能感觉到，我丢在那里的童年回忆，一直在山间飘荡，在空中回旋。
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一个世界几乎所有剧烈的变化。
从乡村到城市，从中国到海外，从铅印书到人工智能，从书信到微信，从自行车到自动驾驶。
我们拥有过很多，也失去过很多。有快乐的也有不快乐的。
但童年之所以珍贵，绝不是因为它快乐。
而是因为那时候，我们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第一次；爱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心；相信的每一句话，都没有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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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按照回忆，画了一幅完整的老家地图。
那些消失了的河沟，拓宽拉直以前小路，几十户人家当时的房屋地点和他们的主人的名字，都标在上面。只差没有画等高线。
我给妈妈看，她十分吃惊，问我为什么我能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她大部分都想不起来了。
我说我在那里度过了童年。童年是一个人刚开始有记忆的时候经历的。
一个人只有童年是在他亲身体验之前没有任何参照系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亲自感受，他不可能先从别人那里学习模仿童年的摸样，一切都是原创。
不像人生后来的那些阶段，人有了学习能力，认知水平。可以借鉴，可以追随，可以避险，可以超越。。。我们长大了，拥有了知识，也拥有了经验；学会了判断，也学会了防备。
所以，童年的珍贵是独一无二的。
我很自豪：后来我走遍世界，却再没有任何一张地图，比小时候那本旧地图更辽阔，比我画的老家地图更烂熟于心。
我怀念童年，是怀念第一次认识世界的自己。
因为所有故事，早在童年那条山路上，就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