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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分子的不便之处,大概就是自己的满腹经纶如果不能变成钱,单纯的讲知识储备,在自己孩子天资不够聪慧的时候没办法把知识传给孩子,这个能力不具有遗传性。不像权利的拥有者,可以利用手头的权利,给周边的亲人,自家的后代谋求权势、财富、人脉,最起码也能得到一份旱涝保收的工作。所以,权利比知识更有诱惑力。知识分子家的“笨小孩”,最不得烟儿抽。
我二十几岁时,曾经的同事曲然跟其他人就不太一样,总让我感觉跟他不是一个层次的人。那时候的他三十出头,我们还是一群小孩儿,比他损,也比他坏。有一天,当他拿出二十岁时的照片,我们都惊呆了。照片里的小伙子帅啊!浓眉大眼、鼻直口阔、顶着一头烫成卷的长发,九十年代初的发型,那是相当时尚,一看就不是一般家庭的小孩儿。我们闲聊:“曲哥你这造型,当时要是拿把吉他,在哪个大学里一弹,学校的姐姐们还不得把你抢走了….”
曲然搓着面剂子嘿嘿直笑,“我会弹吉他,一般的曲子都没问题。”我们以为他开玩笑,作为厨师他都不会炒菜,只会做面包、蛋糕、西饼。搓面包的当下怎么也和弹吉他的文艺青年联系不上,如果他真有这才能,只能说明青少年时期在音乐方面受过良好的教育,八十年代能培养孩子学音乐,肯定不是一般家庭。
2002年元旦当天,上早班的我在西餐厅帮客人做早餐,烤面包、煎鸡蛋、倒果汁,加牛奶,还要顶着餐台上的黄油和果酱,正忙的不亦乐乎。曲然从楼下的西饼房跑上来,很激动得跟我打招呼,满脸掩饰不在的兴奋。原来昨晚他看了维也纳金色大厅的新年音乐会,指挥是日本的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按照惯例,每年音乐会的开场,指挥家都要用自己的母语问候大家“新年好”。
让曲然激动的恰恰是这个环节,小泽征尔竟然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了句:“新年好!!”看他激动和兴奋的样子,让我莫名其妙,又听到是日本人在指挥,被时代“强行”灌输的各种天然仇恨全都冒了出来。心想:一个做西点的厨子跟一个正在煎鸡蛋的厨子讨论维也纳金色大厅和日本籍的乐队指挥,这不有病吗?
当年我也不知道小泽征尔有多伟大。看着他没头没脑的“瞎激动”,让我夹枪带棒损了几句,什么日本鬼子啊?汉奸啊?亡国奴啊?有病啊?全出来了,就是那些当代五毛和小粉红的口头禅,他自觉无趣,扭头逃跑一样的离开了,我还有点小得意。
过了一个多月吧,酒店里举办自己的新春晚会,让各部门报节目,曲然真的报了吉他弹奏。吉他是借的,在西饼房练习的时候,他有点爱不释手。我们坐在他旁边听着,吉他的音符在他用拨片的操弄下,从那几根弦中迸发出来,飘进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声音轻柔如微风拂面,清脆如豆落玉盘,他对音乐的理解跟所从事的工作太过违和,看着烤箱里正在烘烤的牛角面包,闻着黄油散发出来的香气,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练习时弹了很多曲子,多是八十年代的老歌,我们都很喜欢。晚会上选的那首著名的《哎呦!妈妈!》,更是让我难忘。而且上台表演时我也有所贡献,把我新买的夹克借给他披上。曲然很享受那天晚上的弹奏….从那之后,我就有点儿疑惑,他跟我们这群“原生态”厨师的经历或许真的不一样?
后来听别人说,他老爸老妈好像都是挺厉害的知识分子,但是老曲就是学习不好,人也太过老实,没遗传到他爸妈的学习能力。结果上了职校,混到跟我们为伍的“悲惨境地”,聊个小泽征尔周围都不知道,提起维也纳的音乐会还急了!他跟谁说理去?
但是令人欣慰的是,多年以后我反思了自己,深深的意识到当时的行为是多么过分。专门去了解了这方面的知识,小泽征尔出生在长春,按说中文算是他的“母语”,说中文也应该。他老师更牛,是那个大指挥家——卡拉扬,大气磅礴,有君临天下的气势。但好玩的是,这种世界性的牛人,成了两个厨师之间记忆的纽带。
其实这些年,每年元旦我都会想起这件小事。年头过得越多越意识到自己的无知和浅薄,幸亏我没看到曲然扭头时的眼神。如果看到了,在之后的岁月里每次想起,那我得多地无地自容啊?简直是一种“折磨”。
找个休息日,要翻出那年的音乐会再听一遍,怀念我曾经的同事,那个内心丰富 灵魂细腻的西餐厨子——曲然。
2025年,23年过去了,等到今年元旦,想对曲哥用小泽征尔的口气问候一句“新年好”!(本文图片均来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