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我妈就不见影了，早饭也没吃，神秘兮兮的，一直到两个小时以后，来了个电话报平安，并说中午就回来，不用准备她的饭。
我猜到了，她肯定又去参加低价旅游团了。
前两天她跟我提了一下，说有个团要去附近的海边，小区里的几个邻居一起报名去，只要20元，管午饭，还送沐浴盐。我肯定不支持，这种团低价引流，高价推销，就是专坑老年人的。但我也管不住她，她有腿，也有20元钱。这不一大早偷偷溜出家门，怕我阻拦连个招呼也不打，直到人跑远了才报平安，先斩后奏。
果然，中午她回来了，神采奕奕，拿出两袋沐浴盐，喜滋滋地说：“赠品。推销保健盐，我没买。中午每人发了两个肉包子，20元还看看景，不亏。看，我们还一起拍了很多好看的照片……”她拨弄着手机给我看老姐妹一起在海边的老式花样旅游照片。似乎我越反对，她越要证明给我看，这真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因为帮我带孩子，最近我妈从老家过来天津一起生活。早就听闻她在老家报名参加了好几次老年人低价旅游团，劝了她很多次，鞭长莫及。依旧报名，还津津乐道，正好这次可以当面好好“教育”她一番了。
提到老年人低价旅游团，大家都知道有哪些大坑，条件差，吃饭差，最坑人的是利用老年人的认知弱点专门推销，掏空老年人的养老钱袋子。这些，我妈也都知道，她退休前是个乡村中学教师。而且，她也见识了低价团的很多不良现象：邻居老太太，没有退休金，把好不容易攒下的5000元钱全买了号称含“海藻DNA”的保健品；旅行大巴又破又烂，一路颠簸，奔波一整天，傍晚拉着他们到了一个假古镇，逛购物店，安排他们听“健康”讲座，推销保健品，再奔波大半夜，送回家；所谓的管饭，竟然是带他们去寺庙里吃免费斋饭（超出我的想象），或者喝稀汤寡水的粥，配馒头、小咸菜；业务员管老人叫爹叫妈，不买就翻脸了，骂骂咧咧……
开始我认为我妈很想去旅游。毕竟，以前乡村教师收入很低，生活贫苦，我和姐姐上学真的需要借钱和助学贷款，家里根本就没有闲钱去旅游。现在我们长大了，工作和收入也可以，父母的退休金也涨上来了，等于开源加节流，经济上完全有能力承担旅游的费用。于是，我和姐姐也积极创造机会带父母去“见世面”，前年我带着妈妈去了东北旅行，去年我姐带爸妈去了海南旅游，我又安排我爸去了一趟东北旅行。平时有机会就带他们出去玩玩，去海边，去爬山，家乡周边的景点也都逛过了。父母也算走南闯北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还痴迷于报低价旅游团。
带孩子的日常非常忙碌，无暇提及，另外，我妈知道我极力反对她报低价旅游团，也会刻意守口如瓶。这次，正好可以借此好好跟她聊一聊，我以尽量平和的态度很认真地向她“请教”了一番。
我：你明明知道这些旅游团是骗人的，也没啥好看的，为啥还报名呢？
我妈：80块钱（这是在老家参加的另一次旅行团），能骗我啥？况且还每人发100个鸡蛋，也回本（旅游费）了。（同样的套路，这次换成20元，赠两包沐浴盐）
我：那些景点也不好看啊，还拉你们去听“课”。
我妈：就是图个热闹，跟邻居们出去看看。
我：让你买东西，怎么办？
我妈：我就不买，他能怎么办？
我：他们骂你呢？
我妈：受着呗，不往心里去就行了，我早就知道他们的套路。我们那趟他们没赚到钱，鸡蛋就没给够数，我也没有计较。
一番交流，她不仅能够自圆其说，而且还感觉占了便宜，很快乐，挺通透。虽然她现在还没上当，但是在骗术不断升级的情况下，恐怕将来也难以幸免。但是，现在我是真的没有办法阻止她参加。
从交流中，我看到了她的很多需求是我们儿女难以满足的，比如和邻居们一起出去图个热闹。我们可以请父母出去旅游，但是还没有财大气粗到请整个村子里的老人一起去旅游。父母和我们出去旅游总是很拘束，他们眼里往往没有美景，只有高昂的消费，一路上就在感慨“真贵”“受罪”“花钱买罪受”……这些都是我们最不爱听的，但又是他们最想说的，他们也在努力克制，这样的旅游对于他们而言确实很辛苦，时刻紧绷，怕惹我们不开心。我妈还不小心吐露，去海南旅游不舍得吃，饿一天，等到回酒店吃自助早餐就狠狠地吃上一顿，一顿管一天……这样的旅行对于七十多岁的老人而言，确实是受罪，还不如他们跟着低价旅游团，和同样朴实的邻居们一起畅快地喝稀粥、啃馒头。我认同了我妈平时常说的一句话：“你们给的，不是我需要的。”
我也在想怎么破解这样的困境：由村委会组织这样的活动，可能吗？一是层层审批很麻烦；二是农村空心化，一个村并没有多少老人，往往需要很多个村联合才能凑够开团人数，在管理上难度就更大了；三是正规团不能提供这样的低价，老人们就不会报了，大概这样的低价团是靠上当的人维持下去的吧。
每个人的选择都是基于自己的环境做出的最优解，父母吃了一辈子苦，习惯了节俭，像物理上的原理，质量越大，惯性越大，这里把质量换成时间就行了。前不久我再一次见识了母亲的节俭和倔强。一个鲜桂圆屁股那长毛发霉了，我让她扔掉，她说好好好，却拿起来剥了皮塞嘴里。我让她吐了，她却马上大嚼起来，然后她假装全吐出了，实际上只是吐了桂圆核……我们不能嘲笑父母“没苦硬吃”，因为当年他们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把日子过下去的，就是这样一分一毛地攒钱养育我们的。但，我们又希望能保护父母免受侵害。可能比较好的方法，只能是我们放下自以为是的态度，理解父母，不要指责，让父母愿意和我们保持沟通，愿意把做的事告诉我们，愿意在上当前先咨询我们一下，或者愿意在上当后告诉我们，让我们尽可能地及时帮他们挽回损失。
所以，我虽然终究无法阻止我妈报坑人旅游团，但我终于看清了她的需求，去沟通，去理解，去改进。我们是最亲的人，互相爱着的人，可以最大程度地化解隔阂，保护我们的家人。
（作者为南京师范大学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