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是绿的,雨是灰的。青石板上的水洼一个连着一个,像谁打翻了一碗碎银子,明晃晃地照着天。巷子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撑伞走,两边的粉墙被雨水洇湿了,洇出深深浅浅的痕,仿佛许多年前写在墙上的字,如今只剩下些模糊的笔意。
我那时多大呢?七八岁,顶多不过九岁。巷口卖麻糖的阿婆认得我,每次总多塞我一小块,说:"细阿囡,又去听雨啊?"我不答话,只顾往巷子深处钻。其实哪里是听雨,我是去看她。

她总是下午来,大约两点钟光景。撑着那把桐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瘦梅,颜色也淡了,和她的旗袍一样,是那种洗过很多遍的蓝。
她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步子很慢,慢得跟雨丝往下飘似的。我缩在门洞里,扒着木门缝往外瞅。她打我跟前过的时候,总能闻着股淡淡的香气。不像花,也不像胭脂粉,倒像是旧书里夹的干花,放了太多年月,就剩那么一丝丝,似有似无的。我很久以后知道,那是丁香的气息。
她从不往两边看。她的眼睛望着巷子尽头,又像是什么也没望。那里只有一堵墙,墙上爬满了薜荔,雨里绿得发黑。可我知道她在望什么。她在等一个人。巷子里的大人们都晓得,她的心上人去了上海,说好三个月就回来,如今三年过去了,连封信也没有。

记得有一回雨下得猛,风把她的伞掀歪了,雨丝斜着扑在脸上。她抬手去扶伞柄,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我心里一冲动,脚都抬起来了。你别等了。等我长大了我给你撑伞。话就卡在喉咙里。她眼睛忽然一亮。巷口转过来个人,穿长衫。我看过去。那人拐了弯,不是他。她眼睛暗下去。
那天晚上我做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长高了,手一伸就够着了屋檐下那串风铃。她冲我笑,眼睛弯弯的。醒来后枕头和裤子都潮了一片。

后来我真长高了。先比她高一个头,后来高出两个。我不再躲在门洞里了。搬去了城东,念书,做事,娶妻。妻是苏州人,笑起来满屋子亮堂。偶尔陪她回去,路过那条巷子。卖麻糖的阿婆没了,换了个卖奶茶的。墙上的薜荔也铲了,新刷的白灰,看久了眼睛疼。
有一回撞见她。抱着个孩子,胖小子,手里攥着棒棒糖。她胖了些,头发烫了,碎花棉布衫。从我跟前走过去,风里有葱油饼的味儿,还有奶腥气。她没看我。走到巷口忽然停了一下,把孩子往上颠了颠:”囡囡乖,买糖糕去。"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那条巷子了。梦里还是下着雨,青石板还是湿漉漉地亮。她撑着那把画梅的油纸伞,慢慢地走,慢慢地走。而我,还是那个躲在门洞里的小男孩,心跳得快要蹦出来,手心全是汗。
醒来时,妻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做了个梦。她翻个身又睡了。我躺着,听见窗外又下起雨来。苏州的雨总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也不走。

天快亮了。雨还在下。我知道天亮后,会有个孩子躲在某扇门后,看一个撑伞的女人走过。那孩子会以为自己能给那个女人一个未来,就像我当年一样。
孩子啊,你且看着吧。看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