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识字比较突然,好像是上小学前不久。那时也不讲究幼儿教育,老爸老妈把我送到幼儿园就算完事。平时他们或者幼儿园老师教了什么,自己完全没印象,没想过世上还有读书看报一说。那天我们正在街上玩,街边的院墙上粉刷了很多条大标语。我看着看着突然念出了声,连自己都有点吃惊。旁边的小伙伴还不信,问你真的每个字都认识呀?后来想想并不奇怪,那会儿天天大喇叭广播都这些词儿,只不过正巧在我脑子里卡上了号。上学后第一天拿到语文书,很快通读一遍,习惯一直保持到高中。每学期发新课本,语文课本必定当天读完。有些课文如果只摘录了原作的部分文字,下课后还要尽快找出全文读过才放得下。所以我的语文大的方面还行,不过很多需要细扣的地方就不咋的,比如文章分段、标点符号使用、“那”“哪”区分等等,还经常读白字,算文革的教育成果吧。
我上小学前一年是文革中最乱的一年,游行、批斗大会、大串联、武斗不亦乐乎。各家父母在单位都陷入狂热的政治运动中,除去回家吃饭睡觉,基本没有时间管教子女,小孩们基本就算放飞自我了。几十个孩子,大小不一,成群结队在院内起哄打闹。有个十五、六岁的大男孩,额头比较突出,我们每次见到都会齐声高喊:“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还有一个孩子腿有点问题,那就:“远看战马悬蹄,近看步兵稍息,走起路来鸡公啄(成都话读:抓)米,睡起觉来长短不一”。如果谁的头发剪短了点更惨:“光头和尚,癞子发痒,一根汗毛也不长。太阳照在他的头上,好像一团火,好像一团火。隔壁邻居,跑来救火,原来是个光头在发光”;“地道战,真好看,就是不让光头看,光头看了要触电,触了电片子要烧烂。”同时配上自编的曲调,半哼半唱。我自己就因头发剃得太短享受过好几次类似“待遇”,以至于上小学后竟会为此赖家里不去上学。
大院中央有座独立小楼,据说是前清提督赵尔丰的公馆,当时无人居住,于是成为孩子们的天堂。我还记在公馆屋檐下掏马蜂窝的壮观场景。一架长梯搭到屋顶,两个大男孩,头上严严实实包着衣服,只露出眼睛,各拿着长竹杆一前一后往上爬。后面跟着几十个男孩,半自觉地从大到小排成队,呐喊助威,很有点前赴后继的模样。当头的大男孩靠近了马蜂窝,只是略微迟疑,下面就嚷“虚(胆小)哥子,虚哥子”。他鼓足勇气一杆子狠捅过去,马蜂群爆裂,“呜”的一声散开,黑压压地。蜂子们挺着难看的棕黑色肚子,扑扇着翅膀漫天嗡嗡,见人就冲。两个大男孩扔掉竹杆,飞身跳下,梯倒人乱,大家伙哗啦啦,玩了命似地四散奔逃。一个路过的女孩茫然地,呆站着,不出几秒就捂住脸嘶叫起来,如同杀鸡杀猪。几个成年大人冲过去拖出女孩,女孩的脸已然肿起老半边。大人们破口大骂,男孩们却早跑没了。
公馆也是男孩们弹弓大战的战场,一方攻城一方守。弹弓很简陋,一根橡皮筋缠在掰断的木头树杈上,子弹是叠紧的纸疙瘩,打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我那时有点蠢,经常冲在队伍最前面。刚冲上楼梯口,就见埋伏在围栏后面的敌人一起开火,密密麻麻的白纸疙瘩好像会空中弹跳,飞快打脸,躲都没法躲。有次子弹狠狠打在我的眼睛边,差点把眼睛打瞎,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还有一次对方在楼梯口的防守实在严密,我们冲了几次都败下阵来,便决定声东击西,绕到后楼顺木头柱子往上爬。手忙脚乱中,一个小伙伴没抓稳从半空硬摔下来,腿上打了好几个月的石膏。
斗鸡是我们常玩的另一种游戏。两手把一条腿盘在腰间,单腿跳动,用盘着腿的膝盖去撞击对方,撞狠了能把对方撞个大仰八叉。这个游戏最好在有几段楼梯,但每段楼梯数目不多的地方玩。因为在楼梯上下跳跃既方便又刺激,特别是利用上层楼梯居高临下的优势,个头小点儿的孩子也可以把位于下层楼梯的庞然大物撞翻。原来省委组织部和宣传部所在的大楼门前就比较合适。大楼大门口前有段矮楼梯,三、四级吧;对面的毛主席像,四周基座也是几节楼梯状。斗鸡开始,两队男孩满脸狰狞,怪叫着,分别从两座楼梯上跳下,先在小广场中央聚头,然后天女散花到处蹦跶着独腿鬼,甚至可以斗到水泥路边的树丛中去。腾腾腾,正面对抗、侧后偷袭,不时有人惨嚎着倒下,骂骂咧咧不绝于耳。有一次我哥狠狠撞倒一个比他大得多的男孩。对方从地上爬起来,抓住我哥胳膊非说他耍赖,也不知赖在何处。我哥梗着脖子扛,在那厮咆哮后吐出一个字:“哦(音)”,有点“就这么着,你敢怎么样?”的不服相。那男孩立马就是:“哦,屙屎屙坨坨。”
大院内当然有女孩,但一般不和臭小子玩。她们喜欢在水泥地上跳橡皮筋。两个女孩站在两边,用腿拉住皮筋,其他女孩钩着皮筋跳来跳去,皮筋不住地升高,先在脚腕,再到膝盖,最后可以到达腰部。厉害的女孩居然可以弯着腰,高抬腿去勾住皮筋继续跳,简直难以置信。我们喜欢滚铁环,就爱到女孩跳皮筋的地方窜来跑去,引来几声“悦耳”的“不要脸”回应。有几次女孩忍无可忍,为了让我赶紧滚蛋,用手推我。我就顺势放倒铁环,拉住女孩的皮筋要道歉。女孩紧紧抓住皮筋不放,我就大声吓唬她们:“放不放,放不放,不放老子……”,挥舞拳头威胁。女孩如果胆小点,会放了手躲一边嘟着嘴生气。也有坚决不放的,就睁圆眼睛瞪着你,不说话。我们虽然没有好男不和女斗的观念,但懵懵懂懂还是知道女孩打不得,打了有后果。碰上这种情况只能灰溜溜地开路算了。
有段时间大院里回来几个十来岁,不到二十的大龄青年。他们不知从哪里搞来些炸药。我们帮着在石头上打眼,放点炸药进去做土地雷。地雷通常放在书记院内的空旷处,那儿原来大概是菜园子,不过菜早没了。当然,我们所住的机关宿舍楼边也放过几次,没有丝毫安全意识。地雷需要引线,我们没有,就用纸卷一点炸药替代,然后在上面堆些废报纸引火。我们在距离地雷十多米的地方挖好战壕,躲进去。一个大龄青年爬出战壕点燃废报纸,赶紧爬回来。报纸燃烧点着引线就能引爆地雷,但很多时候烧完了地雷却没炸。这时最恐怖了,大家都听过某某矿山炸药没响,人去检查时却突然爆炸的故事,所幸我们从来没遇到过。如果地雷爆炸,石头可以飞五层楼高,不过我感觉碎石不太往四周横蹦。饶是如此,也可以想见抗战中的地雷战对小鬼子心头会留下怎样的阴影。
往地雷里放炸药都是大龄青年们自己做,不叫小屁孩掺和。其中一个外号总俊儿(音,一直不懂是那几个字,什么意思),另一个叫尚小四。有一次两人坐在我们单元门口鼓捣炸药。炸药用纸垫着,平摊在地上。总俊儿正在卷引线,尚小四拿着一盒火柴在边上玩。就听“呼”的一声,地上那摊炸药没了,只留下纸上的一点黄斑。总俊儿愣愣地坐在那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尚小四却傻了眼,手里举着半截火柴杆,像哭又像笑。我们却忍不住了,全都哈哈大乐,因为总俊儿的脸上厚厚地糊着一层黑得发蓝,还闪着银光的“面膜”。总俊儿跳将起来,抓住尚小四,脱口就是:“医药费、医药费。你给老子付医疗费,所有的医疗费。”尚小四磕头作揖连连道歉,被总俊儿抓着脖领子往医务室拖。据说当天晚上总俊儿脸上缠着绷带还跑到尚小四家中闹,结果就不知道了。这位总俊儿长得像张国立,后来在峨眉电影制片厂打过杂。张国立出名后原省委的很多老人都以为是他。
文革中成都也有武斗,大概数人民南路的教育局打得最凶。据说战斗中出了一个董存瑞似的“英雄”,顶着炸药包把教育局大楼炸了个大窟窿。后来我去现场看过,粗粗的钢筋被炸得跟拧麻花似的。我们大院的十三单元,整栋楼被机关的造反派修成了碉堡,每个窗户除了枪眼,用砖头堵得严严实实。离大院不远是成都一中,那儿的造反派和这边不对付,有几晚开着汽车到大院后面的长发街,和十三单元的造反派拿枪对射。我家是十二单元二楼,后阳台临街,是观战的绝佳位置。大院里几个好事的大龄青年就躲在我家阳台看稀奇。我也想跟着去,却被家里的保姆宋阿姨摁在隔壁房间,只能听到“砰砰”的枪响。
十三单元的造反派头子有个女儿和我小学同班,文革结束后见过一面,明目皓齿、演员级别,可惜连交流都没有,更别提深入了,估计会让网友失望。“新闻报,报新闻,报上登了两个人,先关灯,后关门,躲在床底下搞新闻”。那会儿常唱,我懂,也想编几段情节,但莫法子。
当时我父亲被关押在四川大学,母亲整日愁眉苦脸什么都不说,所以我和我哥眼不见心不烦,整天过得兴高采烈,而其他孩子则没这么幸运。有一天我们在省委大操场看见很多干部垂头丧气坐在操场的椅子上,任由造反派给他们剃阴阳头,就是将脑袋上的头发一半留下,一半剪成秃瓢。然后造反派给他们每人脖子上挂个大牌子,押着来回绕操场游街。住我们楼上的原宣传部副部长李亚群,他俩小子见状当即抱头痛哭,却不敢太出声,很惨。文革初期北京抛出了邓拓等三家村成员,四川的李井泉跟风也抛出了三个省级文艺黑线人物,李亚群是其中之一,作为省委宣传部的代表。可笑有位海外女作家居然冒名顶替李亚群,说她老爹才是那位代表宣传部,被省委冷酷抛出的黑线人物。其实她老爹在文革初期深受重用,是代表省委应对红卫兵冲击的干部。说挡箭牌或炮灰都行,属于绝对“刚需”,但说是四川省三家村就纯属扯淡。
1.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51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