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的夏天,总是从一声遥远的叫卖开始。
街巷被日光晒得发白,蝉鸣密密地落在树荫里,空气仿佛凝住了一样。这时,远处会传来断断续续的吆喝:“冰棒——冰棒——”
街头阿婆推着小车缓缓经过。车后是一只旧旧的冰箱,用厚厚的棉被层层包裹,像守着一团不肯散去的清凉。阿婆坐在树荫下轻轻摇扇,等人靠近,才慢慢掀开棉被,打开冰箱盖。一瞬间,白色冷气如雾般涌出,仿佛将整个夏天都压低了一寸。

有时也会走进街口的小卖部去买。冰柜里整齐躺着一排各种口味的冰棒,静静等人挑选。

外婆总在每日的午后递来几枚硬币,落在掌心里微微发凉。那一刻,连周围的燥热都似乎柔软下来。
买得最多的是橘子冰棒或赤豆冰棒,只要四分钱一支。橘子冰棒最是明亮,橙黄透白,像一小段被封存的阳光。咬下去,清甜与凉意一同散开,暑气便悄然退去。
赤豆冰棒则更沉静些,褐色冰体里嵌着红豆,一粒一粒,像落在雪中的星子。慢慢含着吃,豆香便一点点浮出来。

奶油冰棒稍贵一些,要五分钱一支。一口下去,奶香温润而细腻,在口腔里缓缓铺开。木棍上渐渐融化的奶汁,总要赶紧抿去,仿佛稍慢一步,夏天便会顺着指尖流走。
有时也会稍作奢侈,一角二分钱,便能换一块冰砖。冰砖厚实,奶味绵长。先咬一口,清凉在舌尖慢慢散开,仿佛连午后的暑气都被压低了几分。

后来许多年过去,冷饮变得愈发精致丰盛,却再也没有哪一种滋味,能如此清晰地唤起那段时光。

那并不是冰棒的味道,而是棉被下升起的白雾,是外婆掌心递来的微凉,是一个孩子在盛夏里最安静、最明亮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