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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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望神州 ☆★声望品衔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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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3 23:49

【致青春】忽有故人心头过:锦兄

友情与爱情是有关青春永远绕不开的两大主题。爱情或许轰轰烈烈、痛彻心扉,友情却常在懵懂岁月里,让我们第一次感受到同行的意义。它往往只是迷茫时的一次倾听,失意时的一句安抚,痛苦时的一场无言漫步。真正的朋友,未必朝夕相处,却一定参与了彼此人生中最真实、最炙热、也最刻骨铭心的年华。

锦兄,大名黎锦,江西人,是我在南京读研时的同班同学。我至今记得三十多年前初见他的情景。那年九月,我乘长江轮船顺流而下,一夜之后,在清晨抵达南京。我刚拎着行李上岸,便看见有人高举一面旗子,上面写着“欢迎某某学院研究生”。竟是学校来接站的。我心里一热,连忙快步走去。那人也远远朝我喊:“欢迎新同学!”

他一边把旗子递给旁人,一边笑着迎上来,接过我的行李:我是黎锦。

他个子不高,身材略胖,圆脸无须,头发带些自然卷,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一看便知是个乐天派。我连忙自报姓名,客气地称呼:师兄您好。

他一愣,随即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师弟,一路辛苦了。

旁边的同学立刻笑骂:黎锦,你怎么就成了人家师兄?你不就比人家早到十五分钟吗?

黎锦这才哈哈大笑:开个玩笑。我也是从九江上的船,跟你同一班。我下船早,没事干,就帮忙举举旗子。

我也笑了:嘿,哥们儿,那咱们是同学了。”就这样,黎锦成了我在南京读研时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研究生阶段,日子不算紧张。第一年大多是基础课学习,第二年才真正进入实验室做课题。黎锦是个有天分的人,却也自由散漫。专业课成绩很好,尤其是生化。许多同学做实验焦头烂额,他却总游刃有余。有一次,他一边操作,一边用不太标准的英语对我说:“This is a piece of cake.” 得意洋洋。他还喜欢故意拿同学开玩笑,看别人手忙脚乱,自己便在旁边偷乐。这种态度难免惹人不快。我只好替他打圆场,说他并无恶意,只是嘴贫。私下里也提醒他注意分寸。后来,他大概是听进去了,类似的尴尬便渐渐少了。

黎锦最大的短板是英语。第一堂课,老师让每人用英语自我介绍。轮到他时,他站起来,郑重其事地说:“I am from Jiangxi. I am twenty-five years old. I like watching movie.” 然后,便果断坐下。全班还等着他继续,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英语老师愣了片刻,悠悠点评道:“He is very good at using ‘I’.” 全班哄堂大笑。

后来换了个老师,喜欢照着名单点名。那天她问完问题,低头扫了一眼名单,轻轻念出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名字:黎锦。

无人起身。

老师提高音量:————”只见最后一排角落里,一个脑袋猛地抬起来,眼睛通红,头发凌乱,而眼神茫然,仿佛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更糟糕的是,嘴边竟还挂着一缕口水,顽强地连在前面的桌面上。全班瞬间笑翻。

但黎锦真正让我佩服的,是他的记忆力。他说自己能背上百首唐诗宋词。我起初不信,便故意刁难他:那你背《滕王阁序》试试?

他张口便来: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整篇《滕王阁序》,五分多钟,一气呵成。

我心中暗惊,表面却还镇定:嗯,有点东西。不过会背“滕王阁序”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因为这首诗太有名了。而且你是江西人,背这个不算。敢不敢来点难的?”说完这话,我自己都有点脸红。

你出题。

我轻轻吐出四个字:《朱子家训》。

他一愣:你耍赖!这不算唐诗宋词吧?

当然不算。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水平。

他盯着我,神情渐渐认真起来,随即站直身子,声音洪亮: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 ……”五百多字,又是一气呵成。

我彻底服了:以后我不叫你黎锦了,我得叫你锦兄

他立刻眉开眼笑:这个可以。

黎锦天性开朗,自带幽默感。他曾学南京人说话:阿要辣油啊?鸭血给你多摆点。哎呦,多大事啊,烦得很。走走走,晚上吃鸭子去!惟妙惟肖,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接着他又一本正经讲笑话:外地人问南京人:为什么南京人喜欢讲脏话?

南京人沉思半天,突然冒出一句:卧槽,这吊问题难得一B噢!

他说这段时眉飞色舞,连表情动作都极其投入。男生笑得直拍桌子,女生则满脸通红。

那年学校举办辩论赛,研究生也要组队。我当时是研究生会副主席,组队的苦差事落到我头上。研究生打本科生,只能赢不能输。我自己得上场,另找了两位,还差一个人。正愁眉苦脸时,黎锦跑来借东西。我灵机一动,这不就是现成的人选吗?于是我摆出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他果然上钩,连忙问出了什么事。我便添油加醋,把压力、期待统统说了一遍,最后装作突然想起:“哎!你可以啊!我怎么把你忘了!”

黎锦像受了惊吓似的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

怎么不行?辩论不就是讲话吗?你平时段子张口就来,对付本科生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通忽悠,居然真成功了。

比赛当天,大礼堂坐满上千人。我们研究生队刚进场,呐喊声便轰然炸开。我这才发现,黎锦脸色发白,手都在抖。比赛开始后,双方唇枪舌剑,唯独他游离于战场之外。眼睛既不敢直视对方辩友,也不敢望向会场。唯一一次发言,他居然全程对着我说,仿佛还在宿舍聊天。最后甚至冒出一句:“阿是啊?”

语气活脱脱像在问阿要辣油啊?

全场顿时笑成一片。我那一刻终于明白:段子手和辩手,真是两个职业。

最后我们险胜。赛后,黎锦几乎虚脱,满脸愧疚:对不住,我差点坏了大事。

我却认真地说:锦兄,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才来的。

黎锦平时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但真正让我难忘的,是他偶尔流露的脆弱。有一次宿舍聚餐,大家喝了不少酒。平时最爱闹腾的他,那晚却忽然沉默下来。他靠在床边,低声背起辛弃疾的词: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背到后面,忽然停住了。

有同学逗他:难道你黎锦还有什么伤心事?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你瞧不起人?黎锦脸突然涨得通红。

你有就说说看!

过了很久,黎锦突然哭了出来:其实我很喜欢我的小师妹的……我一直没有说。我好后悔啊。这次我来读研,她到九江送我,说她要结婚了……她说她其实很喜欢我。

那一刻,整个宿舍安静了。

我忽然意识到,那个总能逗大家大笑的人,也许恰恰是心里藏着最多心事的人。幽默,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没有痛苦,而是因为太懂得痛苦,所以才拼命让别人快乐。

人生像一段段旅程,有人陪你同行一程,然后在中途下车,走向不同的方向。我与黎锦,大概就是如此。毕业后我考上上海一所985高校读博,他则留校工作。后来却听说,他因性格太过自由散漫,多次违纪受到处分。我当时既震惊又惋惜,但自己正忙于博士论文与出国准备,终究没能回南京见他一面。再后来,我出国,与他彻底失去了联系。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已是多年后回国探亲。因为太太是南京人,自然少不了与老同学聚会。我急忙问起黎锦。同学说,他早已辞职,去了北京新东方补习英语,准备出国。我心里忽然一沉——我太了解他了,对英语基础那么差的他而言,这条路会有多难。几年后,又听说他去了加拿大,却一直难以找到合适工作。我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堵得发慌。

直到2014年,我去华府开会,见到一位南京老同学。他热情的邀请我在会后住到他家去。我欣然前往。晚上吃饭时,他忽然说:“你知道吗?黎锦已经搬到美国了,在弗吉尼亚。”

他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结婚了,好像还自己开了家公司。

听到这里,我忽然长长松了一口气。那晚不知是多喝了几杯还是太累,睡得特别香甜。早上八点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醒。我连忙起床打开客房门。

门外立着一个人,圆圆的脸,头发略卷,笑眯眯的,一如三十年前。只是两鬓和眼角略有风霜。

好久不见!

黎锦,锦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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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紧紧拥抱。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才分开。我眼噙热泪,他也红了眼眶。突然他像想起什么,拉着我的手走向旁边站着的一位气质端庄的女士和一个可爱乖巧的女孩:这是我太太,这是我女儿。然后把我介绍给她们,这就是我常跟你们讲的,我在南京最好的朋友。他也是我们班最优秀的,现在已经是教授了。

他的介绍充满了喜悦和骄傲。我对自己还是有清醒认知的,但此时无论如何都无法谦虚。我那些微不足道的所谓成就,能让我的兄弟如此自豪,心里只剩下莫名的感动。那天我们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喝酒,交谈,大笑,听他女儿为我们弹钢琴。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快与欣慰。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真好。

年轻时,我总以为人生比的是谁走得更快、更高、更远。人到中年才慢慢明白,真正难得的,是像锦兄那样无论跌倒多少次、绕了多少远路,最后还能带着自己的尊严与热爱,继续往前走。友情最动人的地方,也并不在于日日相见,而是在岁月漫漫、音讯断绝之后,当你偶然听见那个名字时,心里仍会轻轻一动。

忽有故人心头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于五月二十四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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