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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大洋的深呼吸
那天,手术终于还是来了。
连续几天暴雨,欧胡岛的天空始终灰蒙蒙的,不再是那个“阳光夏威夷”该有的样子。风从Kaneohe Bay 吹来,又一路掠过 Koolau 山脉的森林,把潮湿的凉意留在屋檐和树梢之间。
今天终于停了雨,天也开始放晴。
我坐在楼上阳台的吧椅上,看着游泳池里漂满落叶,雨水一天天把它填满,像时间正在缓慢淹没什么。
心里压着一块很重的石头。
从她发病到现在,已经快两年了。那些“并非人类应该承受”的疼痛,一点点侵蚀着她的身体,也消耗着她的精神。五个月前,她离开夏威夷回国,本来计划立刻手术,却又因为各种意外枝节,以及一次次后来被证明并不现实的希望,一直拖到了今天。
病痛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也一点点改变了她的情绪。她“发飙”的次数越来越多,而每一次崩塌之后,又是长久的愧疚与道歉。
那种循环像没有出口的隧道。把她、她的家人,还有远在海外的我,都一起拖进一种漫长的疲惫里。
而今天,这一切终于要迎来一个结果。
猫猫提前两天住进了医院。
那两天,我们断断续续发着消息。她说医生很温和,护士也细心。我问,上海天气怎么样,梅雨季结束了吗?问完我自嘲的苦笑了,感觉有点王维的‘寒梅着花未’的意思。
猫猫淡淡地说,天气不错,说病房窗外有棵樱花树,虽然不是季节,却似乎还残留着几片浅粉色的叶子。
她努力让语气显得轻快。可我知道,人很多时候表现出不害怕,未必真的不害怕,也不一定是在鼓励自己,可能只是更害怕自己的害怕让别人难受。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叶子》。
有些东西之所以拼命不肯掉下来,并不是因为它真的足够坚强,只是因为有人还在仰头等它。
我尽量让自己的回复显得从容,好像一切都只是水到渠成,好像命运终究会朝好的方向流去。
可其实,我们都知道,那不过是成年人之间彼此安慰的方式。
她说:
“等恢复以后,我想重新开始生活。”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重新开始”这几个字,其实很沉。
人只有真正被生活逼到悬崖边,才会忽然意识到:原来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值得郑重感谢的事情。
手术时间定在北京时间上午九点,预计三个小时。
我对时间向来敏感,这是职业留下的习惯。所以我很清楚,三个小时究竟有多长。
只是那一天,我第一次感觉时间不是流动的,而是悬停的。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很多年前狗狗进产房的时候。可那一次,我一直在床边陪着她。而这一次,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
等待有时比痛苦本身更折磨人。因为人在真正无能为力的时候,连“努力”都失去了意义。
狗狗去镇上买东西,我一个人留在屋里。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意识也被按下了麻醉键。整个人轻轻漂浮着,却又始终落不下来。
我想读点什么,却完全看不进去。
每隔十分钟,我就会看一次手机。过一阵,又走到阳台边,看天、看树、看远处的海。
海那边没有风。
只有白色的浪在下午的阳光里一下下闪着,亮得有些刺眼。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到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人会把万物都看成某种隐喻,大概不是因为世界真的藏着那么多暗示,而是因为恐惧总需要一个出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终于亮了一下。是她妹妹发来的消息:
“顺利,一切很好。”
短短六个字,我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手指停在屏幕上,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好像任何语言都会惊扰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安。
最后,我只回了三个字:
“太好了。”
可真正袭来的,并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空白。
人在长久紧绷之后,最先感到的,往往不是快乐,而是突然失去了支撑情绪的力量。
我放下手机,走进厨房。这一次,我没有像前段时间那样做满满一大桌菜,只简单准备了几样。
择菜、清洗、切配、下锅。
这回我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是怕那些菜会疼。又好像必须这样才带着神圣。
锅里的热气一点点升起来。
我早就知道,人类做饭,也许从来不只是为了吃,而可能只是一种对生活秩序的修补。
当命运开始失控,人总会本能地想抓住一点自己还能掌控的东西。有人收拾房间,有人写字,有人祈祷。
而我只是不断做饭。
做完后,我依旧认真把餐盘摆好,甚至下意识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热气缓慢升腾,像在还愿。
狗狗回来后,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和那瓶三十六年的茅台,没有问什么就已经明白了。
那酒几乎和猫猫、狗狗同龄,也跟着我辗转过四个国家,像一个沉默的旧时代见证者。
瓶盖打开,酒香一下漫出来。
酒液已经有些微微浑浊,像时间本身沉淀出的颜色。
我们轻轻地碰了一下杯,沉默地喝。
第一杯敬平安。
第二杯敬时间。
第三杯,敬那个差一点被恐惧压垮的自己。
其实我们都不是重仪式感的人,可那一晚,我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有些人总需要仪式。
因为仪式并不是为了庆祝结果本身,而是在混乱里,替灵魂留下一点秩序。
夜渐渐深了。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太平洋的涛声像是在黑暗里缓慢呼吸。
狗狗开始收拾餐具,我却依旧坐在那里,望着空掉的酒杯发呆。
我的心,好像还停留在那间遥远的病房里。
后来,猫猫那边陆续发来一些消息,还有她躺在病床上的照片。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脸色苍白,却终于不像之前那样紧绷。
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四天后可以出院,但后面仍需要很长时间恢复。
我读着那些消息,心里的石头慢慢变成了另一种重量。
那不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沉沉的牵挂。
狗狗后来又查了很多关于康复的资料:饮食、理疗、中医、心理恢复。
她把链接一条条发给我,让我转给猫猫。
她轻声说: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那一刻,我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她。
她低声说:“没事了,你可以放心一点了。”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海面浮着淡淡的月光。
我忽然想起那三个小时的等待,想起那瓶酒、那桌菜,还有那几条简单的信息。
原来幸福有时竟可以简单到,只是终于能够松一口气。
几天后,她就能出院了。
我原本想送花到病房,却被告知医院不允许,于是改成预订送到她家里。就在她回家的那一天。
有些人从手术台上活了下来。而另一些人,则是在漫长的等待里,重新学会了活着。
也就是在那个深夜,一个强烈到无法压制的念头,忽然从心底慢慢升起。
我一定要告诉狗狗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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