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一炊
新房里的东西陆续送齐以后,沈芸开始收拾衣服。
她原先住在明都,衣服不算少。裙子、外套、几件平时不常穿的衣服,再加上鞋盒和几个装首饰的小盒子,搬过来以后堆了满满一床。陈静帮她叠了一会儿便嫌累,坐在床边看她一件件往衣柜里挂。
主卧的衣柜很大,整整占了半面墙。左边挂长衣,右边分了上下两层,中间还有几格抽屉。林浩当初看房时只说了一句,柜子最好放里面,不然一进门显得挤。沈芸后来买柜子,也照着他说的位置放了。
陈静看她把衣服全往左边挂,忍不住问:“右边怎么不放?”
“先空着。”
“你还有衣服没搬来?”
“没有。”
“那空着干什么?”
沈芸拿着一件外套,停了一下:“以后再说。”
陈静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只把手里那条围巾递过去。
林浩那天下午来得晚。他在家具厂刚跟了一趟车,衣服上还带着木屑。进门以后,他先去看了看音响,又蹲在厨房门口替沈芸把一块松动的门槛压紧。沈芸让他歇一会儿,他说不累,转头又去检查卧室里的柜门。
“这个门有点歪。”
他蹲下来调了一下合页,柜门再合上时,已经严丝合缝。沈芸站在旁边看着,问他:“以后坏了怎么办?”
“再调。”
“你不在呢?”
林浩抬头看她:“我又不是不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沈芸却没接,只把手里的抹布折了两下。
林浩站起来,顺手拉开衣柜。
左边挂得满满的,颜色从浅到深,连衣架都摆得整整齐齐。右边却空着,一件衣服也没有。上面两层隔板是空的,下面几个抽屉也是空的,连防潮纸都没有撕。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柜门调得正不正,手却停在门板上。
“怎么了?”沈芸问。
林浩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你衣服不是很多吗?”
“差不多都放进去了。”
“那这边怎么空着?”
“空着不好吗?”
“这么大一块地方,空着多浪费。”
沈芸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以后总会有东西放。”
林浩问:“放什么?”
“还没想好。”
她说完便转身去收拾床头柜,像这件事一点也不重要。
林浩却没有跟过去。
他还站在衣柜前。
那半边空得太整齐,不像是没来得及放,也不像随手留下。衣架已经挂好了,抽屉擦得干干净净,连最下面放鞋的位置都空着。
他忽然想起沈芸买床时问他软不软,买餐桌时坚持要六个人的,买音响时一句价也没还。后来她把钥匙递给他,说自己在不在家都可以来。
他当时接了。
也说了谢谢。
现在那把钥匙还在他口袋里,和家具厂宿舍的钥匙串在一起,走路时偶尔会碰出一点声音。
沈芸在后面问:“你发什么呆?”
林浩回过神,伸手摸了摸衣柜里面的隔板。
“没什么。”
“柜子还有问题?”
“没有。”
“那你一直看什么?”
林浩关上柜门,又重新拉开。像是想确认那半边真的空着。
“就是觉得有点怪。”
沈芸低头整理抽屉:“哪里怪?”
“你不是最怕浪费地方吗?”
“谁说的?”
“前面几套房,你连一个角落都要问能放什么。”
沈芸没有说话。
林浩看着那半边衣柜,又问:“这里真不放东西?”
“暂时不放。”
“以后呢?”
“以后再说。”
她的语气很平常。
林浩却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会是给陈静留的吧?”
沈芸抬头:“她有自己家。”
“那给谁?”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
“问了又不放。”
林浩听见这句话,眼神停了一下。
沈芸像是说完才觉得不对,低头把抽屉推回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音响还放着歌,声音不大,从客厅一路传进卧室。林浩站在衣柜前,没有再追问。他已经不是完全听不懂,也不是不知道那半边空着意味着什么。只是这个意思一旦说出来,就会变得太重。
他现在能接受沈芸进入自己的以后。
却还不知道自己能把这个以后说到哪里。
过了一会儿,他把衣柜门轻轻合上。
沈芸问:“看够了?”
“嗯。”
“那去洗手,等会儿吃饭。”
林浩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芸。”
“怎么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衣柜。
“这边先别放别的。”
沈芸看着他。
林浩像是怕她听出太多,又补了一句:“空着也挺好。”
他说完便走了出去。
沈芸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衣柜前,把右边的门拉开。里面还是空的,只有几只衣架轻轻碰在一起。
她抬手,把其中一只往旁边拨了拨。
给中间多留出一点位置。
沈芸搬进新房后的第三天,林浩第一次在里面烧饭。
原本只是到了饭点,陈静问晚上吃什么。沈芸说出去吃,林浩却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圈,说灶台、锅和碗都买了,为什么还要出去。沈芸说家里什么菜都没有。林浩打开冰箱,里面倒不算空,有鸡蛋、豆腐、一把青菜,还有沈芸下午让人送来的鱼和一块肉,只是全都原封不动地摆着,连葱都没有一根。
“这些还不够?”林浩问。
陈静站在后面说:“够你变戏法了。”
林浩把鱼拿出来看了一眼,又翻了翻肉:“能烧。”
沈芸问:“你会?”
“烧熟总会。”
“好不好吃呢?”
林浩抬头看她:“吃了不就知道了。”
他说完便挽起袖子,把鱼拿到水池边处理。沈芸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像是第一次知道林浩还会做饭。陈静原本想坐在客厅等,林浩却忽然回头问:“有生姜吗?”
沈芸摇头。
“葱呢?”
“没有。”
“蒜头?”
还是没有。
林浩看了一眼灶台边新买的调料盒。盒子擦得很干净,里面只有盐,还是没拆封的。
陈静靠在门边笑:“你不是说能烧吗?”
“没有东西怎么烧?”
“刚才谁说够了?”
“菜够了,调料不够。”
林浩列了几样,让陈静下楼去买。陈静本来不想动,沈芸已经把钱递了过去。她只好穿上鞋,嘴里还念叨:“第一次来吃饭,饭没吃上,先成跑腿的了。”
她下楼买回生姜、葱和蒜头,林浩已经把鱼洗好,肉也切成了片。他接过袋子翻了一下,又问:“料酒呢?”
陈静站在门口没动。
“你刚才没说。”
“我忘了。”
“那不用行不行?”
“鱼会腥。”
陈静盯着他看了几秒,又转身下楼。
第二次回来,她把料酒往灶台上一放:“还有什么一次说完。”
林浩正往肉里放盐,头也没抬:“淀粉有没有?”
陈静的脸沉了下来。
沈芸站在旁边,已经忍不住笑了。
“你还笑?”陈静转头看她,“你请他来烧饭,为什么一直是我跑?”
沈芸说:“我不会买。”
“我就会?”
“你比我会一点。”
陈静还没来得及反驳,林浩又道:“再买点辣椒。”
“什么辣椒?”
“干辣椒也行,青辣椒也行。”
“还有没有?”
“醋。”
“还有呢?”
林浩想了一下:“先这些。”
陈静指着他:“你最好真的只缺这些。”
她第三次下楼时,天已经黑了。附近小店东西不全,淀粉买到了,醋也买到了,辣椒却只剩下几只不太新鲜的青椒。她提着东西爬上二楼,刚进门,林浩便看着袋子问:“酱油呢?”
陈静站在玄关,一时没有说话。
林浩也终于意识到不对:“你没买?”
“你说了吗?”
“没有酱油,肉怎么烧?”
陈静把袋子放到地上,转身又去穿鞋。
沈芸赶紧问:“你还去哪?”
“明都。”
“去明都干什么?”
陈静弯腰穿好鞋,头也不抬:“把厨房搬来。”
她下楼以后,真的在街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到了明都,她直接进后厨,找来几个干净的小瓶子,把酱油、醋、料酒、香油、味精、淀粉一样装了一些,又拿了花椒、干辣椒、八角和一小把白糖。厨师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问她这是准备在外面另开一家店。陈静说家里来了个祖宗烧饭,缺一样就让人跑一趟,她再不一次拿齐,今晚谁也别想吃。
她抱着一袋调料回到新房时,厨房里已经有了油烟味。林浩把豆腐切好,鱼也腌上了,只等酱油和剩下的调料。陈静进门以后,把袋子整个放到灶台上:“都在这里了。你再说缺东西,我就把明都厨师也叫来。”
林浩翻了翻袋子,笑了:“够了。”
“你确定?”
“确定。”
“缺锅吗?”
“不缺。”
“缺灶吗?”
“不缺。”
“缺人吗?”
林浩抬头看了她一眼:“缺个烧火的。”
陈静拿起一颗蒜头便朝他丢过去。林浩侧身躲开,蒜头落在水池边。沈芸靠着厨房门笑得停不下来,陈静见她一直笑,火气又转到她身上:“你今天就知道笑。”
沈芸说:“我也没想到烧顿饭要这么多东西。”
“你当然想不到。你只负责买房、买床、买音响,盐有没有都不知道。”
林浩在旁边道:“第一次开火,缺东西正常。以后就有了。”
他说的是调料。沈芸听完,却又笑了一下。
东西齐了以后,林浩便不再让她们进厨房。他先把肉片下锅,油一响,蒜和姜的香味很快散开。沈芸站在客厅里也能闻见。新房买下来以后,家具送过来,音响装好了,衣服也搬进了柜子,可屋里始终有一股新家具和空房子的味道。直到锅里第一次响起来,厨房的玻璃蒙上一层薄雾,那种空才像忽然少了一点。
林浩烧了四个菜。肉片炒得不老,青椒里带着一点辣;鱼没有做得太复杂,只放姜、葱和酱油慢慢烧,汤汁收得很亮;青菜最后下锅,炒得还是脆的;豆腐则和剩下的一点肉末烧在一起,起锅前撒了葱花。
陈静早先跑了几趟,已经饿得不想说话。菜一上桌,她先夹了一筷鱼,原本还准备挑两句毛病,吃完却没出声,又夹了一块。
林浩看着她:“怎么样?”
“盐多了一点。”
沈芸也夹了一块:“我觉得正好。”
“你当然觉得正好。”陈静说,“你今晚看什么都好。”
沈芸低头吃饭,嘴角还是压不住。
林浩自己尝了一口:“盐没多。”
陈静说:“那就是我跑了几趟,累得嘴变了。”
“谁让你每次只买一点。”
“是我每次只买一点,还是你每次只想起一点?”
林浩笑着给她夹了一块肉:“多吃点,算跑腿费。”
陈静本想不接,筷子却已经伸了过去。她吃了两口,又问:“你在家具厂到底是送货的,还是给人烧饭的?”
“在家里学过一点。”
“你家里还有什么是你没说过的?”
林浩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烧个饭也算事?”
沈芸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把那盘鱼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自己怎么不吃?”
“烧菜的人闻油烟闻饱了。”
“那也得吃。”
她替他盛了一碗汤,又把筷子放到他手边。林浩低头看着那碗汤,没说什么,端起来喝了一口。
一顿饭吃得比平时慢。陈静一边吃,一边数自己跑了几趟,又说下次谁做饭谁自己先列清单。林浩答应得很快,说下次肯定不会再缺。沈芸听见“下次”两个字,又笑了。
陈静终于忍不住:“你今晚到底在笑什么?”
“没有。”
“从进厨房开始就没停过。”
“饭好吃。”
“好吃也不用一直笑。”
沈芸低头夹了一筷青菜:“第一次在这里吃饭。”
陈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林浩,没有再说。
吃完以后,林浩起身收碗。沈芸不让,说他烧饭已经够累了。林浩还是把盘子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沈芸跟进去站在旁边,问他洗洁精放多少,碗要先冲还是先泡。林浩听得想笑:“你以前真没洗过?”
“洗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那你站远一点,别越帮越忙。”
沈芸没有走,只拿过一块干布,把他洗好的碗一个个擦干。她擦得很慢,像怕碰坏了。林浩洗一个,她接一个,谁也没有再说话。
陈静坐在餐桌旁,看着厨房里两个人的背影。水声不断,碗偶尔轻轻碰一下。她跑了一晚上,原本满肚子抱怨,这时候却忽然安静下来。
等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林浩关上水龙头。沈芸看着整齐摆好的碗,问:“明天还烧吗?”
林浩转头看她:“调料都让陈静搬齐了,不烧不是浪费?”
客厅里,陈静立即喊了一句:“明天谁也别再叫我买东西!”
沈芸笑着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直到林浩和陈静离开,她脸上的笑都没有完全落下。屋里还留着鱼和葱姜的香味,桌子已经擦干净了,厨房也收拾得整整齐齐。沈芸站在门口送他们,等林浩走下楼梯,才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旁边。
那里多了一双他刚才穿过的拖鞋。
她没有收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