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丢丢做完那套呼吸练习之后,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护士教的“吸二三四,呼二三四”,她已经能一口气做到十组。刚开始的时候做到第三组就喘,现在能做到十五组才需要停下来歇一歇。她把呼吸声数得均匀,像在数钟摆,一下一下,让自己稳住。
她不数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沈郁那句话。
“对不起,让你等了我那么久。”
这句话她等了十年。十年前她没等到,五年前她没等到,半年前她来武汉之前也没等到。就在她已经不指望能等到的那个下午,他穿着防护服走进来,隔着面罩对她说了这句话。
她想了很多遍,还是不太敢相信那是真的。
傍晚的时候晓岚又来了。这次没拎大包小包,只带了一只保温杯,里面是热的红枣汤。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着丢丢。
“你今天脸色好一点了。”
丢丢说:“沈郁来了。”
“我知道,昨天我就看到了。”
“他昨晚没走。”
晓岚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说:“嗯,我也听说了。”
沉默了一会儿。晓岚把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红枣汤递过去:“喝。”
丢丢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汤是温的,甜味淡淡的。她端着杯子,忽然说:“他发烧了。”
晓岚的眉毛动了一下。
“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护士长说他昨晚就发烧了,做了核酸,结果还没出来。”丢丢看着被子上的纹路,“他申请跟我一个病房了。”
晓岚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监护仪嘀嘀的节奏声。
“晓岚。”丢丢抬头看她,“你觉得他会没事的,对吧?”
晓岚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她看着丢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不安,还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那种光让晓岚心里有一点点酸。
“他会没事的。”晓岚说,“你也会没事的。”
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没有了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丢丢把那杯红枣汤喝完,然后接过空杯子,拧好保温杯的盖子。
“丢丢。”
“嗯?”
“你等了他十年,值吗?”
丢丢没有犹豫。“值。”
晓岚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这个笑像一朵花开在角落里,低低的,安静的,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开。
“行。”她说,“那我就等着吃你们的喜酒了。我要做你的伴娘。”
丢丢也笑了。那是她确诊以来第一次笑,脸上的弧度很轻,像一道没画完的线。
那天晚上晓岚走的时候,丢丢已经睡着了。晓岚把保温杯收进包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丢丢侧着脸躺在枕头上,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白天没散完的那一点笑意。
晓岚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站了很久。走廊顶上的日光灯照着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护士鞋,白色的,鞋面有点脏了,她想,明天换一双干净的吧。
她站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然后直起身,往回走了。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丢丢病房的门,门关着,什么也看不到。
她慢慢走回到自己的值班室。
病房里,丢丢翻了个身。隔壁床空着,床单是新换的,白色,平整整的,没人躺过。她看了那张空床一眼,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
那晚她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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