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言人间】17 | 我与书的热恋与彻底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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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如果想写点东西,他得到的第一个误解,往往就是:这家伙是个文化人,或者想成为文化人。
像我这样一边很有欲望写东西,一边又反复撇清自己与“文化”的关系的人,大概不多。尤其是我还真诚地同时对待这两件事,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精神有点分裂。
其实文字素来也会骗人。它最大的幻觉,不是让别人相信,而是让作者误以为自己已经明白。
佛家说:“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我越来越觉得,真正重要的东西,大概都写不出来。文字能够抵达思想,却很难抵达人心。
何况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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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我前不久在发吧写到过,我大概五岁的时候,父亲常在山里农舍昏黄的灯下,躺在铺着稻草的床上读书。
他读海明威、欧·亨利、杰克·伦敦,也读鲁迅、王若望。
奇怪的是,他似乎从来没有刻意培养我爱读书。他读,只是因为他自己想读。
那带着下乡口音的读书声,在漆黑的夜里,从小屋里飘出去,在后山的梯田上盘旋,又仿佛越过大山和海洋,让我懵懵懂懂地感觉到:地球另一边,也有人在呼吸、在悲伤、在爱。
仅此而已。
我照样半夜爬起来,对着锅口大的星空痛痛快快撒一泡热烫烫的尿,然后钻回被窝,等第二天三公里的上学路。
后来我越来越感谢父亲。他没有想把读书变成教育,也没有想把思想变成遗产。
他只是读他的,顺便让我听到。
佛家讲“随缘”,真正好的教育大概都是这样。父母只是点灯,不负责规定孩子必须走哪条路(但是我父亲没让我读文科,又但是。。。)。
那时候我还不会自己读书,父亲也不敢让我碰他那两箱书。
那些都是“1958年以前出版的”老版本,很多还是他做地质勘查时,某位英年早逝的朋友送给他的遗物。彷佛和82年的拉菲一样,父亲对1958年前的出版物偏执地喜欢。
所以那些书显然不适合我拿到茅房里看。
但地图册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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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学是父亲的专业之一,我们县后来哪一版地图还是他主导测绘的。
他有很多世界地图、中国地图。地图会过期,于是父亲常把旧地图当废纸扔在一边。
这些花花绿绿的纸页,便成了我消磨茅房时光的最佳读物。每每酣畅淋漓地一泡从亚洲拉到欧洲,我总会心满意足地撕下一页,完成它最后的使命。
和邻居们用的烂草纸、甚至毛扎扎的南瓜叶子相比,这简直是奢侈品。
偶尔邀请小伙伴共同“作业”,他们羡慕得不行。我还会故作嫌弃地凡尔赛一句:“就是有点硬。”
我一直觉得,地图比很多书更诚实:它告诉你世界很大,却从来不告诉你应该去哪里。
然后我后来到过的这些地球角落,我五六岁就相当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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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正爱上读书,大概是在三四年级。
小时候我被全家当成一个身体很差的人,个子小,面黄肌瘦。现在回头看,不过是营养不良导致挑食,再进一步营养不良而已。
父母动不动就不让我上学,在家“养病”。今天跟这个班,明天跟那个班,停几个月、跳两次级,我自己都没什么感觉。
那些在家休养的日子,我主要做两件事:
- 吃药;
- 读书。
为了不让别瘦死,父母几乎把那个年代能找到的丸药都喂给我:金匮肾气丸、六味地黄丸、补肾健脾丸……一袋一袋地吃。
神奇的是,我居然没有被药死,反倒真的很少生病,那是我已经学会了谐音梗,说自己“肾气凌人。”
七八十年代的中药还比较实在,再加上大量粗粮,在那个一年吃不上几次肉的年代,我顽强地活了下来。
剩下的时间,就是读书。
父亲那几箱书,在我们那片山区大概是绝无仅有的,名声也出去了。
每年黄梅天过去,家里都要晒书。那时总会来一些附近乡镇的“文化人”,如今大概都会出没在【发吧·文化艺术】。他们会在我家兜兜转转,翻翻书,偶尔有胆子肥的还敢开口借书。
而我,则囫囵吞枣地读鲁迅全集、《西游记》《红楼梦》《水浒传》,甚至各种剧本、诗歌、电影分镜头剧本。
山里的生活多少有些与世隔绝。到了初中、高中,时代的风才慢慢吹进来。
奇怪的是,我对伤痕文学莫名免疫,兴趣却越来越偏向外国文学译作,尤其是人物传记。
那时候的我开始有点矫情。喜欢用彩色卡片纸抄录格言警句。
现在想想,真正吸引我的从来不是“漂亮的话”,而是那些试图回答“人为什么活着”的句子。也许这就是后来我越来越偏爱哲学书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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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一本一本书读下去,人就会越来越聪明。
后来才知道,人读书的时候,其实也是书在读人。每一本喜欢的书,不过照见的是那个年龄的自己。
还有人记得“戴尼提”吗?那是我买的最后一本书。
我甚至已经忘了书名。因为我根本也没读。
大学某一天,我忽然觉得:读书很无聊。
更准确地说,我突然开始强烈反抗“别人的思想”。那一天,我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被别人的答案塞得太满了。
我辞去了学生会文学社和音乐社的职务,扔掉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书,也扔掉了我所有的彩色卡片。去周边城市乡村骑自行车。
佛家讲“空”,空不是没有,而是给新的东西腾出位置。因为如果一个杯子永远装着别人的答案,就再也装不下自己的问题。
从那以后直到今天,二三十年过去了,我明确没有完整读完过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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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人间所有的归途》里写过,后来狗狗第一次送我一本荣格时,我半开玩笑地问:“如果我不读完,你不会生气吧?”
她反应很快,立刻给了我一个台阶。于是我真的没读。
这次回国去唐山,那本荣格还安静地躺在她老家的书架上。
狗狗是另一种读书人。她读杂书,信的读,不信的也读。
我曾笑她:“你这一半书都该拿去消毒。”
她说:“我知道,很多都是胡扯。”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但一个人在某些时候,还是需要某一类书,让自己安静地躲一下。”
我没有反驳。后来想想,也许她是对的。
佛门有句话:“应病与药。”
药没有高低,只看是不是对症。一本书是不是好书,有时候并不重要。
它是不是刚好陪一个人在最孤独的时候坐了一会儿,也许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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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大规模清空书籍的时候,还是留下了一箱舍不得扔的。后来,这箱书被一个女孩收藏了。
她曾是我短暂的同事,一个过早陷入婚姻泥潭的小妹。她对我的好,终身难忘。
后来我出国了。她也离婚了,事业也慢慢好了起来。
我们至今还保持着朋友圈的联系。只是那些书,我没再提,她也没再提。
断舍离从来不容易。有时候我也后悔。人的断舍离,书的断舍离都不容易。
我的断舍离总是太坚决,连毕业纪念册、童年照片都一起扔掉了。
《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我后来把很多东西都扔了,不是因为不珍惜。而是慢慢相信:真正留下来的,从来不会放在柜子里。
而我也一直没有放书柜的老家。
山里的小屋,镇上的寄宿,县城的安置房,省城的职工宿舍……这些家都没来得及正式确认,我就离开了。
卡尔加里、奥兰多、华盛顿、波士顿、北京、基督城、夏威夷……这些被稀释得越来越淡的“家”,似乎都不太适合藏书。
互联网来了,大模型也来了。
书作为文字、进而作为知识载体的必要性,好像越来越不明显。(@仁剑兄请原谅我又把知和识搅和在一起了)。
那么,AI时代,书保存的究竟是知识,还是寻找知识的过程,还是一种精神状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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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狗现在仍然偏爱纸质书,狗狗很欣慰。其实也是因为我们准备在她上初中时才给她配备电子设备。
我坐在一旁,看着她们翻书的样子,忽然没有了当年那种想劝谁、说服谁的冲动。这样一个知识唾手可得的时代,如果答案已经可以随时获得,那么阅读真正珍贵的,也许不再是得到答案,而是在一页页翻过去的时候,慢慢成为另一个自己。
佛家讲:“花开花落,自有其时。”
一个人什么时候开始读书,什么时候放下书,什么时候又重新回到书里,大概都是缘分。
书从来没有改变过世界。真正改变的,是那个合上最后一页以后,愿意开始认真生活的人。
年轻时,我以为书里藏着答案。辛亏我很快知道,书只是把问题交还给了我们。
而人生,终究还是要自己去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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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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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狗在老家闺房的部分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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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狗的部分书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