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猫记：5.小猫米奇
廖康
自上次记述伴伴和前门猫，两年过去了。它们已经习惯与我们相处，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写的。半年前，我家前院又来了一只猫。个子很小，灰不溜秋的，比老鼠大不了多少。一开始，它在远处观察，看到前门猫走开了，才小心翼翼地来吃剩下的猫粮，几口就吃光了。它显然是饿坏了，趴在猫食盒边上，抬头看着我，喵喵地叫个不停。不等我倒完猫粮，它就一头扎到盒子里，吭哧咔嚓地大快朵颐起来。以前我见过的猫，吃相都很斯文。这是唯一在吃饭时弄出这么大动静的猫。吃饱了，还不肯走开。翻身躺在地上，露出白肚皮，邀请我抚摸它。我摸了摸它的头，它欢喜得不得了，竟然流出了口水。这也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现象。
这只猫小而可爱，我便叫它Mickey。其实它长得并不漂亮，眼睛比大多数猫眼都小。毛很短，如同穿了紧身衣。还有点罗圈腿，走路两脚往里拐。让我想到模仿莎士比亚嘲笑罗圈腿的中学生说的话：“Pray thee, why art thou walking on parentheses?”（我说，您怎么杵着括号走道啊）虽然丑，但是它与人友善，每次见到我都躺倒，露出白肚皮，希望我抚摸它。要不是它爱流口水，我会更经常满足它的请求。它不仅跟我好，见着谁都跟随一会儿。多数人会拍拍它脑门。也有个姑娘，对它视若无睹，径直走自己的路。我肯定它是由人养大，或者走失，或者被抛弃的猫。太太给米奇拍了照片，放到居民区网站上询问谁丢了猫。有两位高邻来看了看，都说不是他们的。也没有人愿意领养。
米奇的胃口总是很好，每次来都大嚼猛吃，嘎嘣嘎嘣地弄出很大声响。有时它还会在门口叫，告诉我们它等不及了。有时，前门猫与它同时来要吃的。它就只好在一旁看着，等前门猫吃饱走开后再过来。有一次，伴伴噌一下从屋里冲出来，把米奇撕咬得嗞哇乱叫。但这只小猫又赖，又皮实。再怎么挨咬，也不走远，过一会儿又回来了。
对了，伴伴早已登堂入室，成为家猫了。太太发现她头顶上长了个瘤子，带她去宠物医院做了手术。因为养伤，就住了进来。她小时候肯定受过良好训练，还记得在猫砂盘里大小便。她是只非常聪明的猫，大概就是因为那瘤子让她不舒服，才到我们家来求助。她很善于跟我们交流；想要什么就来蹭我们或喵喵叫两声，然后带我们到她需要水、食品或自由的地方——通往后院的落地窗。手术的伤口很快愈合了，头顶的毛不久也长齐了。伴伴的体力恢复后，就闹着要出去。太太惯她，想出去，就让她出去，想进来，就让她进来。渐渐地，伴伴俨然成了我家的主人。她是只领地意识极强的猫，只要有其它猫来到我们院子，她就扑过去撕咬。我第一次听见那叫声，还以为是别的猫欺负她呢，赶紧跑出去帮忙，却发现竟然是伴伴在逞威风。后来我们才知道，她是这一带猫的女王。甚至会欺负邻居温和的大狗。她只与前门猫和平相处。看着它们俩除了毛色以外其它都十分相同的样子，我们觉得前门猫可能是伴伴的儿子。
伴伴是做过手术、去了势的母猫，但有可能她是在手术前生的前门猫。在宠物医院我们获知伴伴至少8岁了。但一位11年前搬来此地的邻居说她当年就见过并喂过伴伴，而且伴伴经常在她家船上过夜。奇怪的是，无论她对伴伴多么好，伴伴也不肯接近她，吃了就走。她不无嫉妒地纳闷：“她为什么选择了你们？”
米奇吃了就不走了，总在我家前后转悠。伴伴咬它，它就躲避一下，过一会儿又回来。弄得伴伴越来越没脾气，现在不怎么撕咬它了。但她的眼神里还是充满了敌意。一看见米奇就瞪圆眼睛、竖起耳朵、肌肉紧绷，大有随时爆发，冲出去的架势。我们当然防范并阻止伴伴欺负其它的猫。米奇似乎知道只要我们在，它就没事。越来越大胆地跟我们吃、喝、玩、乐。它还有一绝，竟然跟我们一道散步。每天晚上都在我们左右跑前跑后，但不敢走远。走出去五百米就驻足不前，在那里等我们回来。半个多小时后，又跑前跑后地跟我们回到家门口。不过，它越走越远，照此下去，将来有可能全程奉陪。遛狗很常见，但绝少有遛猫的。米奇的行为成为这里一道风景。有些行人会停下来，跟我们聊两句；开车的大多数会慢下来。米奇有时在马路中间跑，令人担心。但它知道汽车那庞然大物危险，总是早早地避开。别看它罗圈腿，跑得还挺快。
米奇长得很快，转眼就大了一倍，个头跟前门猫和伴伴差不多了。一身灰毛，稍微有些发兰，两只耳朵又大又尖，显得相当英俊。要不是它那白领子和白肚皮，我会误以为它是俄罗斯蓝猫。我们这三只猫，前门猫依然野性十足，吃了就走，不与人接近，有时还会嘶我们。伴伴当了我们的家，虽然是只老猫，仍然活蹦乱跳的，一有机会就跑出去行使她女王的权力。但我们尽量不让她出门了，她只好时不时在屋里发飙。但她很懂事，从来不咬家具，只抓地毯，只在走廊里奔跑，没有打翻过东西。米奇住进了车库。给它买了个小木床，但它很少用。我们有个老床垫，铺上旧被子，它还挺喜欢。上面放了个狡猫三洞的小屋，它很喜欢在那里睡，大概是因为有三个方向出口，它觉得安全。还有个攀爬架，但从来没见它上去过。它还喜欢跟我们的母鸡凑在一起，但是母鸡不信任它，有点怕它，总是后退着发出警觉的咕咕声。米奇其实毫无恶意，它跟谁都友好，每天都到邻居家和那只温和的大狗玩耍，也常在那里蹭狗粮。
眼见米奇成年，需要给它做手术了。不然明年开春一发情，生出一窝小猫来，我们可应付不了。给宠物医院打电话，得知他们不做这手术，那是动物收容所的营生。给动物收容所打电话，得知要先带米奇去查看是否体内有晶片，属于什么人。太太以前去过那个收容所，对其印象不好。那里的动物都无精打采。据说，那些动物如果在一定时期内无人领养，就会被处以安乐死。昨天，我们带米奇去收容所，没想到是那么大一个地方。九点刚开门就停有那么多车，快赶上大商场Costco了。工作人员挺麻利，用一个网球拍型的扫描器一划拉，就知道米奇有晶片。很快就给了我们它的身份号码和HomeAgain的电话号码。那是帮助流浪宠物找家的一个组织。我立即打了电话，给了他们米奇的身份号码。不一会儿，接线员就告诉我米奇原来的名字是Pao，是只公猫，已经做过去势手术了。她不能给我原先注册人的电话号码，但如果我不介意，她就告诉那人我的号码，让那人与我联系。我给了她我的电话号码。
一整天了，没人给我打电话。我既希望，又不希望他/她与我联系。希望的是看到他们团圆的喜悦，了解米奇的身世，知道他走失的原因。但又不希望米奇被抱走，毕竟，我们相处了半年，有感情了。他流口水的毛病基本好了，跟我们的邻居人人都友好。我们这条小街上，可能有人还不知道我叫什么，但大家都知道他的名字。米奇的缺点只有养他的人知道：他很笨，连用猫砂都学不会。好在他通常在外面大小便，但偶尔车库里也会有股臭味。可能就是因为他笨，才被主人抛弃了？或许主人有太多猫了，实在养不过来？我想他的主人大概是看到我家门口放的猫食盒与水碗，特意把Pao放在我家前院？也许是看见了我树立的那个牌子 “Cat’s Cafeteria / Miao Miao Motel” (猫咪餐馆 / 喵喵客棧)? 今天，我把这牌子拔了。猫再多，我们也无法照顾。终于没有人来领它，我心里庆幸，而且小猫米奇有了全名——Mickey Pao。
2019年11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