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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同一片天空
夏天快到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国。主要是去看看家里的老人。
这些年，微信和视频让漂泊海外的人终于能够天天见面，隔着半个地球，也能知道彼此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样、身体好不好。但有一种气场的交流是无法通过电话或视频实现的，这种交流是不可或缺的，哪怕只是能够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什么都不说。
是的，所谓陪伴，未必是语言的沟通交流，可能只是共同经过同一段时间。
这些年在外漂着，我努力每年有一两次这样的机会。这一次我回国三个星期。
我先回了老家那个安静的小山镇。
那里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早晨有鸡鸣，傍晚有炊烟，山风吹过竹林的时候，总像有人在远处轻轻说话。我陪老人们吃饭、散步，也陪他们安安静静坐着。有时候一个下午过去，说的话不过十几句，但真切地觉得比视频里聊上几个小时更加踏实。
后来，我又陪着家人一路去了北京、天津、上海、南京、广州、深圳。
一路走走停停。
人到了某个年龄，旅行已经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多陪一些还能陪的人，并在这些珍贵的时间里，让自己去适应他们的节奏。
而就在我一路向北、向东、再向南的时候，还有另一个"家人"，也在地图的另一片不断移动。
那个家人，就是猫猫。
手术已经过去半年多了，她恢复得很好。身体一点点回来了，精神更是像春天之后重新发芽的树。那个熟悉的她，又慢慢回来了。
当然，也包括那个属于她的魔羯座。
她重新回到了职场。准确地说，是重新冲回了职场。
其实一开始，我们并不是这样计划的。
我一直劝她，先找一份轻松一点的工作，慢慢恢复，重新适应工作的节奏。千万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她也答应了。但从正式入职的第二天开始，她便毫无意外地把自己重新丢进了工作的深海。
事实证明，她只是答应了我的缓慢过渡的建议，但她做不到。
这不是她没有听我的，而是有一种人，活着本来就是靠责任感维持呼吸。其实这并不仅仅是她，我自己也是如此。
她一直从事资本上市、股权投资、企业融资方面的工作。生病之前，在业内已经有了一些名气。
有一种人，无论从事什么职业，都不会把工作仅仅当作谋生。工作会一点一点长成他们人格的一部分。
于是，他们拼命努力，终于赢得别人眼里的价值；而那些价值，又慢慢反过来成为新的锁链。
人最大的自由，有时正是自己一点一点放弃的。
我们总以为，是事业塑造了我们，后来才知道，也是事业占有了我们。但是我们改变不了自己。
所以，当我陪着家人探亲访友的时候，猫猫正奔波在另一张地图上。上海、杭州、深圳、厦门……
见客户，谈项目，拓市场。
每次知道她结束一整天的工作，又赶着深夜最后一班飞机飞回上海，我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
我们这种人的疲惫，很少来自工作本身。真正耗尽人的，是明知道已经疲惫，却仍然觉得自己不能停下来的那种无奈。
原本，我们还约好了见一面。就在我离开中国那一天。她计划到香港出差，我们在那里见上一面。
可能这才是十几年之后，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可最后还是没有。
她临时接到通知，必须赶去广州。
于是，那一天，大湾区雷电交加。我们各自站在不同的机场，手里拿着各自的登机牌，一边看着航班不断延误，一边隔着屏幕聊天。
是不是人生好像总有一些约定，并不是为了兑现，而只是为了告诉彼此：我们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记。
其实，我们之间的聊天，早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早就意识到，真正亲近的人，并不会一直都有话说。因为真正重要的话，往往不能说。
于是，我们只能不断寻找那些"可以落地"的话题。
通常都是她在说：说新工作的体会，说新的老板，说客户，说同事，也会说她这几年准备怎么规划自己的人生。
她说的其实不仅仅是工作，她是在努力告诉我：她终于重新回到了生活里面。
而我，我一直认真听着，彷佛只是一个听众而已，偶尔回应几句。
虽然她总说，我的分析和反馈一直都对她很有帮助，可事实上，我们从来也不在同一个行业，所以我自己感觉的建议都很空洞。
在一个可以落地的话题结束以后，世界便忽然安静下来。
屏幕那边，是她。屏幕这边，是我。
中间隔着十几年的时间，也隔着一句谁都不会再说出口的话。
偶尔，一道雷声划过天际，替我们打破沉默。
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隔着屏幕，看着彼此，直到彼此都觉得有一丝尴尬。然后，视频变成了语音；语音，又慢慢变成了文字。
人和人的通信方式就是这么微妙：
视频可以面对面，却依然隔着千山万水。一句深夜发来的文字，却可能比一个拥抱更近。
技术不断缩短空间。命运，却仍然保留着人与人之间最后那一点无法跨越的距离。
大湾区的“龙舟水”天气，让赤鱲角机场我的航班晚点了两个多小时，也让白云机场的她的航班晚点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我们几乎在同一分钟开始登机，又经过同样的再次等待，几乎在同一分钟起飞。
飞机缓缓滑行，停顿，加速，升空。。。
那一刻，云层很厚，我们谁也看不见谁，可我忽然觉得，我们像坐在同一架飞机上。
只是目的地不同：她飞向上海，而我飞向太平洋深处的夏威夷。
人生或许就是这样，时间，空间，和心灵的同步需要太多的机缘。
有些人和你同行，但可以完全没有沟通的意愿；有些人彼此想赶上对方的步伐，却始终难以同步；有些人与你同一时间出发，却终究飞向不同的方向。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窗外忽然重新出现阳光。
我低下头，趁还有一点信号，在微信聊天窗口打下一句话：今天发生的一切，我都会写进我们的小说。
有些相遇，终究不能成为现实，却可以成为文字。
有些人生，不能重新开始，却能够在故事里继续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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