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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望神州 ☆★声望品衔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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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5 20:11

【夏天】沉舟侧畔千帆过:六月节与一百六十年的自由回声

今天,619日,是美国联邦法定假日——六月节(Juneteenth National Independence Day)。这是一个很新的联邦假日:直到2021年,美国总统 Joe Biden 才签署法案,将它定为美国第11个联邦法定假日。然而,这个“新”节日背后,却是一段漫长且充满血泪的等待。从1865619日得克萨斯州最后一批被奴役者得知自由,到2021年成为联邦假日,整整过去了一百五十六年。

美国独立之时,奴隶制已经深深扎根于南方种植园经济之中。1787年制定宪法时,北方与南方为了建立联邦,暂时回避了奴隶制这一根本矛盾。宪法没有直接废除奴隶制,反而通过一系列妥协,例如“三分之五条款”、逃奴条款以及对奴隶贸易的暂时容忍,使奴隶制继续存在于这个新国家的制度结构之中。于是,美国建国之初便埋下了一个巨大的矛盾:一方面宣称“人人生而平等”,另一方面却允许数十万乃至后来数百万黑人被奴役。

19世纪,美国不断向西扩张。每增加一个新州,就要面对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这个州是自由州,还是蓄奴州?为维持南北之间脆弱的政治平衡,美国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妥协。加一个自由州,往往就要加一个蓄奴州。妥协维持了几十年,却只是把矛盾暂时压下去,并没有真正解决矛盾。

1854年的《堪萨斯内布拉斯加法》成为一个关键转折。它允许新领地居民通过投票自行决定是否允许奴隶制,也就是所谓人民主权。这实际上推翻了此前限制奴隶制向部分西部领地扩张的安排,引起北方反奴隶制力量的强烈愤怒。随后,1857年,美国最高法院在 Dred Scott v. Sandford 案中裁定:黑人,无论自由或被奴役,都不能作为美国公民起诉;国会也无权禁止奴隶制进入联邦领地。这等于宣告:奴隶制可以继续向西扩张,过去的限制都可能无效。这个判决极大刺激了北方反奴隶制力量。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所谓奴隶主势力正在控制联邦政府、国会和最高法院。

1860年,林肯作为共和党候选人当选总统。林肯当时并不是要立即主张在全国范围内废奴,而是主张阻止奴隶制向新领地扩张。但南方奴隶主阶层认为,一旦奴隶制不能扩张,它的政治和经济前途就会被堵死。于是,从南卡罗来纳开始,密西西比、佛罗里达、阿拉巴马、佐治亚、路易斯安那和得克萨斯等七个南方州相继宣布退出联邦,组成了美利坚联盟国”(Confederate States of America),即南方邦联。

18614月,南方军队炮击南卡罗来纳查尔斯顿港的萨姆特堡,美国内战正式爆发。战争初期,南方准备更充分,士气也更高。第一次马纳萨斯战役,即 First Battle of Bull Run,南军大获全胜,整个美国为之震惊。1862年,李将军(Robert E. Lee) 成为北弗吉尼亚军团统帅。此后一年多内,七日会战、第二次马纳萨斯战役、弗雷德里克斯堡战役,南军屡战屡胜,李将军也成为了南方英雄。直到18629月的安提坦战役,双方单日伤亡超过两万人,成为美国历史上最血腥的一天。战役在军事上接近僵局,但在战略上给了北方一个重要机会。

北方开局不利的原因很多,但首要问题是战略目标并不明确。内战开始时,北方的官方作战目标是阻止南方脱离、维护联邦统一。虽然奴隶制是战争的根本原因之一,但废除奴隶制起初并不是官方战争目标。这是林肯在政治上的谨慎之处。他需要考虑北方内部的不同意见,也必须顾及仍留在联邦内的蓄奴边境州,如肯塔基、密苏里、马里兰和特拉华。如果过早宣布全面废奴,可能会把这些州也推向南方。

然而,随着战争持续,林肯逐渐认识到:奴隶制不仅是道德问题,同时也是南方战争机器的根基。奴隶劳动支撑着南方农业、后勤和经济。如果不打击奴隶制,北方就很难真正削弱南方邦联。与此同时,越来越多逃亡奴隶涌入北方军队控制区。北方军队不得不面对现实:这些人究竟是南方所谓的财产,还是应该获得自由的人?是把他们交还给奴隶主,还是把他们视为争取自由的盟友?

时间终于来到决定命运的1863年。这是美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年之一。186311日,林肯正式签署《解放奴隶宣言》,宣布叛乱地区被奴役者从此以后永远自由。这一宣言具有极其重大的历史与战略意义:它把北方的战争目标提升为废奴事业,使南方奴隶制在法律和政治上走向死亡;也使黑人可以更大规模地加入联邦军队,直接为自己的自由而战。

同年71日至3日,东线的葛底斯堡战役爆发。这是美国南北战争中最著名、也最具决定意义的战役之一。战役发生于宾夕法尼亚州的葛底斯堡。战前形势对南方有利,南军统帅李将军的威望正达到顶峰,他率领约七万五千名士气高昂的百战老军北弗吉尼亚军团越过波托马克河(Potomac River),进入宾夕法尼亚,希望在北方本土取得一次决定性胜利,迫使联邦政府议和,并可能促使欧洲列强,尤其是英法,承认南方邦联。北军方面则士气低落,统帅频繁更换。

71日,南军一个师进入葛底斯堡小镇寻找补给,结果与北军骑兵不期而遇,战斗迅速扩大。北军被击退,穿过葛底斯堡镇,但幸运的是他们在小镇外围占据了数个关键高地,形成一个巨大的鱼钩阵。后续北军援军迅速赶到,依托有利地形,建立了坚固有效的防御阵型。南军也不断增援,战役规模迅速扩大。

72日,南军向北军两翼发动猛烈进攻,在桃园Peach Orchard)、麦田Wheatfield)、魔鬼谷Devil’s Den)和小圆顶山Little Round Top)一线展开血战。双方伤亡惨重。南军依靠英勇的士兵和熟练的战术素养,连续夺下了桃园,麦田和魔鬼谷,进而推进到了小圆顶山的山下。如果南军再夺下这一高地,就可能从侧后方包抄北军左翼,动摇整个联邦军阵线。

72日下午,北军左翼的小圆顶山一度几乎无人防守。负责守卫关键阵地的部队之一,是缅因第20团,团长是张伯伦(Joshua Lawrence Chamberlain),一位大学修辞学和现代语言教授。此时,他的士兵已经连续作战数小时,弹药几乎耗尽,体力接近极限,而南军仍在不断发动冲锋。再退一步,整个联邦军左翼都可能崩溃。就在最后时刻,张伯伦下达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命令:“Fix bayonets!”上刺刀!随后,缅因第20团从山坡上冲下。士兵们甚至来不及重新装填子弹,只能用刺刀、枪托和肉搏战与南军拼杀。最终,他们把南军赶下山坡,守住了小圆顶山,也守住了北军左翼最危险的缺口。

但李将军并未放弃。他判断虽然南军在前两天未能拿下小圆顶山,也未能完成对北军的合围,但北军应该已经损失惨重、接近崩溃。于是,他得出了一个错误结论:再打一拳,北军就会垮掉,正如过去一年中他所经历的所有战役一样。他不清楚的是北军中央阵线仍然完整,预备队也依然充足,北军的总兵力达到9 4千,远多于南军。

73日下午,李将军决定向北军中央发动总攻。约一万二千五百名南军士兵走出树林,面前是一英里宽的开阔农田。没有掩体,没有壕沟,只有烈日、烟尘和炮火。军鼓响起,军旗展开,队列整齐向前。炮弹开始落下,像一朵朵白色的死亡之花。一个连队倒下,另一个连队补上;一名旗手中弹,又一名旗手接过军旗,在弥漫的硝烟中继续前进。

队伍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被撕碎。无名的士兵们一边不断死去,一边仍然向前。这就是葛底斯堡第三天最著名的皮克特冲锋Pickett’s Charge)。不到一小时,进攻部队伤亡超过一半。在七月的烈日下,数千具尸体散布在田野上,马匹尸体肿胀腐烂;临时医院里,截肢手术连续数日不停,锯断骨头的声音伴随着阵阵惨叫,昼夜不绝。葛底斯堡之后,李将军的北伐彻底失败。此后,南军再也没有能力大规模进攻北方。

几乎与此同时,西线北军在格兰特将军 (Ulysses S. Grant)的指挥下攻克维克斯堡,控制了整个密西西比河,将南方邦联一分为二。东线葛底斯堡的胜利与西线维克斯堡的陷落,共同标志着美国内战的重大转折。

战役四个月后,即18631119日,林肯在葛底斯堡国家公墓 (Gettysburg National Cemetery)发表了著名的葛底斯堡演说(Gettysburg Address)。演讲中最著名的话是:Government 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 shall not perish from the earth. 林肯在演说中强调,这场战争不仅是为了维护联邦统一,也是为了实现《独立宣言》中人人生而平等的理想。

1864年,林肯任命格兰特将军为联邦军总司令。格兰特与此前许多北军将领不同,他意志坚硬,不怕消耗,不轻易后退。他采取持续进攻和消耗战略,一步步压缩南军生存空间。18654月,北军攻占南方首都弗吉尼亚州里士满市(Richmond)。49日,李将军在弗吉尼亚的阿波马托克斯法院所在地 (Appomattox Court House)向联邦军总司令格兰特投降。至此,美国内战基本结束。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战争结束仅仅五天后,1865414日,林肯在华盛顿特区的福特剧院(Ford’s Theatre)遭刺杀,次日去世。这个以维护联邦开始、以解放奴隶升华其意义的总统,没有来得及亲眼看到战后美国真正走向和平。

两个月后,1865619日,联邦军将领 Gordon Granger 抵达得克萨斯州 Galveston,宣布奴隶制已经结束,得州最后一批被奴役者终于得知自己获得自由。后来,这一天被称为Juneteenth (六月节)。

美国南北战争总死亡人数约为62万至75万。传统估计北军约36万人死亡,南军约26万人死亡。按人口比例计算,这场战争给美国造成的创伤,超过后来许多对外战争。它不是一场遥远的历史插曲,而是美国建国理想与现实矛盾之间的一次血腥清算。所以,六月节不是一个简单的节日。它不是烟火、假期和烧烤所能完全概括的。它纪念的,是迟到的自由;是那些在法律上被宣布自由,却在现实中等待了太久才听到自由消息的人;也是一个国家在血与火中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灵魂。

今年四月,我有幸参访了葛底斯堡。如今的葛底斯堡,已是一座宁静而繁华的小城。车水马龙,游客如织,欢声笑语荡漾在开满各色文艺小店和咖啡屋的街头。然而,当我驱车驶向葛底斯堡郊外,扑面而来的却是一幅幅沉重而肃穆的历史画面:铜塑的战士与将军,或骑在战马上,或拉着炮车,或沉默地行走在荒原之上。他们身旁,或不远处,是一排排加农炮,黑色的炮口依然指向远方的天际;还有那成排的拒马,以及用各色巨石垒成的防御阵地。更多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漫山遍野的墓碑,远远望去像无尽夜空中的满天星辰。

从山坡上向前瞭望,只见天边乌云低垂,厚重如铅;阳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间穿透下来,静静地照向大地。荒原还是那片寂静的荒原,只有无名的野草、蜿蜒的小溪,以及两三棵古老的榆树依然屹立在那里。它们没有树叶,只剩下苍劲的枝干,依旧倔强地伸向天空。

我默默地凝望着这片荒原,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些来自南方和北方的无名年轻士兵。他们或许是为了各自坚守的信仰和追求而战,或许只是为了生活、家园和所爱的人而战,甚至也可能只是因为军人的天职,服从命令、不断向前。历史必须清楚地记住这场战争的正义方向。但无论如何,那些在远离故乡的荒原上牺牲的年轻生命,都应当被历史铭记,也应当被后来的人们永远缅怀。

历史不会自动走向正义,正义也从不轻易抵达。它往往迟到,往往带着血痕,往往要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等待、抗争和牺牲。六月节让人记住:自由不是一句口号,平等也不是天然馈赠。一个国家真正伟大的地方,不在于它从未犯错,而在于它是否有勇气承认错误,是否有能力在痛苦中修正自己,是否愿意让那些曾经被遗忘的人,终于被历史看见。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从1776年的《独立宣言》,到1863年的《解放奴隶宣言》,再到1865年的619日,美国走过了近九十年艰难而漫长的道路。而从1865年的Juneteenth,到2021年成为联邦法定假日,又过去了一百五十六年。七月的炮火早已沉寂,六月的钟声仍在回响。这个迟到的节日,提醒人们:真正的自由,值得等待;真正的平等,仍需前行。

初稿于6月20日凌晨。

江泽民背诵林肯葛底斯堡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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