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杨淏在旅途中看地图。(受访者供图)
当互联网从开放世界变成割据平台,当游荡被推荐取代,当偶然性被精准匹配不断消解的时候,那个曾经让他着迷的互联网,便已经开始慢慢远去了。
“我不能跟人说,这套系统不好,你也断网,我没有这个资格。”
2023年11月29日傍晚,临汾。天色已经暗下来,杨淏背着40升登山包,从火车站走到一家酒店。几个小时前,他刚刚从太原出发,随机买下一张绿皮火车卧铺票,开始一场长达四个多月的实验:不带手机,不联网,一个人穿行中国。面对这个没有手机的客人,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半天,最终有些无奈地解释,酒店系统只能接收线上订单,前台电脑无法直接办理入住。杨淏愣住了。他有身份证,有银行卡,有现金,按照过去的人类经验,一个人具备这些条件,理应可以住进一家酒店,但现在不行。
工作人员似乎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离开手机以后,一个人竟然会失去如此基础的行动能力。最后,另一个工作人员给他推荐了附近一家酒店,还为无法导航的他手绘了一张简陋的地图。
离线旅程的第一天,杨淏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离开手机最大的困难,是整个世界都默认你应该在线。
接下来的134天里,这种碰撞不断发生。在湖北省博物馆,他因为没有预约二维码被挡在门外,一名素不相识的老人把他“认领”为同行家属,带着他穿过绿色通道;在新疆莎车,他为了取现金,几乎跑遍半座县城,发现许多商铺早已拆掉POS机,因为扫码支付更便宜、更方便;在和田县邮局,他想寄一封挂号信,年轻工作人员不会操作;在潮州,他发现陪伴这座城市几十年的老火车站已经停用,新的高铁站修建在远离市区的地方。
每次受阻,都像一记提醒。找路、写信、使用现金、与陌生人建立联系,那些过去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能力,正在被数字系统一点点接管。
旅程开始时,杨淏是一名在读艺术博士生。真正促使他出发的,是手机上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提示:“平均每日屏幕使用时间6小时57分钟”。如果按照这个时长计算,一个人的生命,将有近1/3被消耗在屏幕前。那天,他忽然产生一个疑问:如果关闭手机,人还能正常生活吗?
这个问题后来演变成一场覆盖中国大半个版图的田野实验。从中原到岭南,从西域到东北,从绿皮火车到县城公交,从独立书店到边境小镇,他写下24万字手记,拍摄超过100小时影像,最终形成书籍《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和同名纪录片《关机》。纪录片后来获得国际电影节奖项,书籍在2026年5月出版后,也迅速引发讨论。
在旅途中,杨淏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问题从来不是手机本身。手机只是入口,真正值得讨论的,是手机背后那套已经覆盖生活每个角落的系统。酒店需要扫码,博物馆需要预约,地图需要联网,出租车需要平台,支付需要二维码,社交需要即时通信,甚至连一个人的存在,都越来越依赖持续在线来证明。技术带来的便利毋庸置疑,但当便利成为唯一选项时,它也在悄悄改变人与世界发生关系的方式。
于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浮现出来:今天的我们,究竟是在使用手机,还是正在被手机重新塑造?又或者,真正值得追问的并不是为什么人们离不开手机,而是为什么一个高度数字化的社会,越来越难以容纳那些选择暂时离线的人?

幼年的杨淏和爸爸,摄于西双版纳。(受访者供图)
1 从“互联”到“割据”杨淏并非从一开始就怀疑互联网。恰恰相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互联网的信徒。如果把时间拨回二十年前,他记忆里的互联网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浪漫主义的色彩。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他第一次拥有QQ号。那是宽带刚刚进入普通家庭的年代,每天放学回家,打开电脑、登录QQ,几乎成了一种固定仪式。最让他兴奋的,是好友头像忽然抖动的瞬间。屏幕另一端,可能是刚刚分别不到十分钟的同学。
对于第一次接触互联网的一代人来说,它带来的首先是惊奇。“我们当时完全习惯于所有事物都是在真实的环境里面沟通,突然发现有另外一个时空,你可以跟这个人沟通。”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世界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辽阔。
后来,互联网继续扩张杨淏的世界。他把大学称作自己的“启蒙运动”。与中学相比,大学拥有更多自由支配的时间,互联网成了他的第二学校。一个概念带出另一个概念,一本书引向另一本文献,一篇文章连接到一个全新的知识领域。
那几年,互联网在他眼里意味着开放、自由和可能性。它帮助一个来自普通城市的年轻人看见更大的世界,也让他形成了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信念:互联网正在让世界变得更加平等。每个人都拥有发声的机会,每个人都能获取知识,每个人都能够跨越地理边界与世界建立联系。
后来,这种感觉慢慢消失了。
大约从2016年前后开始,杨淏越来越频繁地感受到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智能手机越来越强大,移动互联网迅速普及,信息获取变得前所未有地便利。一个个平台不断涌现,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最符合自己兴趣的内容。
那些曾经让他着迷的偶然性正在消失。平台不断把他送回熟悉的内容、熟悉的人群之中。每一次点击都在强化过去的选择,每一次停留都在加固既有的偏好。互联网似乎变得越来越了解他,但与此同时,他能够看见的世界却在一点点变窄。
在杨淏看来,过去那种通过链接自由穿梭的网络世界,正在被一个个平台重新切割。“每一个不同的App都想要争取更多用户、更多数据、更多信息,把这些东西都只保留在自己的App之内,再去不断生成新的。所有公司都是这样,有点像是一种‘割据’式的存在方法。所以说现在它已经不是一个真正的互联大家庭了。”
过去,人们通过互联网抵达世界;如今,越来越多的人通过平台抵达平台。
这种变化带来的影响远比想象中深远。最直接的表现,是信息越来越丰富,世界却似乎越来越单调。杨淏举例:“打开手机,几个大的媒体发的内容都是这两天正发生的一些热点事件。一旦出现一个热点,所有媒体都在报道,报道的方法可能是非常同质化的,角度也非常相似,评价也非常相似。以前那种能去探索更宽广、更隐秘、我完全无法了解的内容的媒体越来越少了。”
这种变化让杨淏感到不安。他发现互联网最初吸引自己的那些品质正在一点点消失。平台越来越懂用户,用户却越来越难走出平台。推荐算法精准得令人惊叹,却也像一张无形的网,不断把人送回熟悉的一切。
回头看,杨淏肯定了自己的离线实验不是突然产生的,它早在多年前就已埋下种子。当互联网从开放世界变成割据平台,当游荡被推荐取代,当偶然性被精准匹配不断消解的时候,那个曾经让他着迷的互联网,便已经开始慢慢远去了。

杨淏在旅途中跟陌生人交谈。(受访者供图)
2 在算法之外,与世界相遇当杨淏把手机留在太原的家中,独自登上一列开往临汾的绿皮火车时,他真正想寻找的,并不是一种没有网络的生活,而是重新确认,一个人究竟还有没有机会,在算法之外,与世界相遇。
在今天的生活里,手机早已成为一种基础设施,人们依靠它寻找方向、获取信息、维持关系,也依靠它解决几乎所有日常问题。但真正上路以后,杨淏发现,当这些工具同时消失,一个人不得不重新面对现实世界时,许多原本由手机代劳的事情,又重新回到了人与人之间。
旅程开始的第一天,在临汾,因为无法使用导航,酒店前台小哥给他画了一张手绘地图,把附近的街道、路口和酒店位置一点点标出来。今天看来,这样的场景甚至有些陌生。人们已经习惯打开地图软件输入目的地,然后按照屏幕上的蓝色路线前进,很少再需要向别人问路。
这样的事情在接下来的旅程里不断发生。因为没有手机,他不得不频繁向别人求助,也因此开启了许多原本不会发生的谈话。
在新疆莎车,杨淏身上的现金只剩6元,急需取钱。跑了很久之后,他发现当地许多店铺已经不再使用POS机,银行卡反而变成一种不那么方便的支付方式。就在寻找POS机的过程中,他反复碰到两名彪形大汉。有意思的是,他们面临着相反的问题:杨淏需要把银行卡里的数字变成现金,而两位大哥手里拿着一沓现金,正在寻找愿意帮自己微信转账的人。最后,还是那两位大哥手舞足蹈比画了一番,试图告诉杨淏ATM机的位置。
在去青海茫崖的路上,杨淏遇见了一个让自己印象很深的年轻人。那是旅途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停靠。到了位于无人区的加油站,大巴车短暂停车,乘客下车活动,青年过来帮忙加油。两人聊了几句,说不上熟络,也谈不上深刻。车很快就开走了。临别时,杨淏努力转过头,想再看青年一眼。
“我觉得我还没有真的跟他建立起一种连接,我就得走了。”采访时,杨淏提到这种遗憾。
“我挺挂念他的。”杨淏说,“他也是个年轻人,但他和我身边接触到的年轻人的状态反差极大。”
青年在这儿一待就得三两个月,过年也不回家。“他在思考什么?他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样的理解和认知?他如何看待他的这份工作或者他自己?对于他这种存在的状态,我是很陌生的,又很好奇。”
他忍不住去想对方的生活,想象这个年轻人每天守着加油站,偶尔出现的车辆短暂停靠又离开。车上的乘客多半不会记住他,也不会和他多说几句话。
旅行不断制造这样的时刻。它们短暂、偶然,而且往往没有后续。很多人只是进入彼此生命片刻,然后离开。
其中最让杨淏难忘的,是一个他唤作“小唐墩”的骑行者。两人在青海进入新疆的途中相遇。那是一段漫长而荒凉的路程,戈壁、荒野、公路,视野所及之处很少能够看到人。两个人偶然同行了一段时间,后来又分开。
旅途中遇见的人里,有列车员,后来发现他还在干副业,卖茶叶;有高四补习生,如今考上了大学,准备开学了。大多数人的人生虽然陌生,但能够想象出未来的样貌,只有小唐墩难以被归类,像一个开放的问题。他长期骑行,在广阔的道路上不断前进。分别以后,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旅行到赤峰时,杨淏手写的家信。(受访者供图)
3 便利的罗网杨淏的父亲,原本是个非常喜欢读书的人。
在杨淏的记忆里,父亲每天看书,看累了,把书往旁边一甩,一关灯,就这么睡着了。那是杨淏青少年时代对父亲最深的一个印象。父亲年轻时开过书店,就为了能多接触几本书。后来在杨淏上中小学的那些年,即使义务教育已经把课余时间压缩得所剩无几,父亲还是鼓励他分出一部分精力来读自己喜欢的书。杨淏对阅读的热情,是父亲传下来的。
自从有了智能手机,有了抖音,父亲再也不看书了。现在的父亲,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刷抖音,刷着刷着睡着了,手机啪的一声落在枕边。
“他还算是一个读书人,他理解这个系统有问题,大家不能沉浸在手机里面,但是作为个人,他无法真的跟系统、算法去对抗。”杨淏说,他不怪父亲,“它改变的不是我父亲这么一个人,它改变了千千万万的人。”
这是注意力经济的核心逻辑。我们对手机的过度依赖,并不是个人意志力的失败,而是被精心设计、持续强化的系统性后果。杨淏把这套运作方式称为“用便利的包装来窃取和占有”,用户感受到了真实的便利,但附着在便利上的,是一套悄悄运转的机制。“人们只能感受到它带来的便利,但它带来的其他东西非常隐蔽,不被大多数人反思和理解。”
杨淏以日常的场景举例。当我们拿起手机买一件东西,商品就在眼前,方便快捷。但在找到那件商品之前,屏幕里还有广告、小视频、比价推荐、各种红包和优惠券,没有一个是偶然出现的。“App整体的逻辑,是要你更长久地停留在上面,使用时间越长,它就可以获取你更多的信息和喜好,用更精密的算法再对你进行新一轮推送。”这是个闭环,且每循环一次就更紧一圈。旅途结束后,杨淏在高铁上重新拿起手机,而后惊觉自己花了一个半小时对比酒店。
这趟旅途打破了杨淏和许多人都有的一个认知盲区:最深陷入短视频的人群往往并不是年轻人。在不少县城和乡镇,他见到许多老人或边缘人群长时间刷短视频。“他们生活更简单,更加贫乏,所以他们除了基本生活之外,剩下所有时间都是在刷手机。”
为什么短视频平台能让那么多人无法停止滑动手机?杨淏的判断是,它的算法把捕获人类注意力的机制发挥到了极致,“人本身没有错,弱点是每个人都与生俱来的,问题在于,这些大公司在极大限度地利用人的弱点,用最极致的方法发挥这种利用”。
这套系统的侵蚀,不只是时间层面的。杨淏认为,短视频的蓬勃正在加速整个社会的文化同质化,“你走到哪,看起来都是一模一样的,人们的观点是一模一样的,对事物的理解和想法迅速扁平化、浅层化”。他在成长期间感知到的那个千姿百态、每个人都有不同生活形态的世界,正在被这套系统抹平。

杨淏行经大凉山所见。(受访者供图)
4 用手触摸历史旅途最严峻的心理关卡,发生在河南三门峡。
出发才一周,杨淏就“二阳”了,高烧卧床四天三夜。他无数次想拨通家里电话,最终选择提笔写家书。他用随身携带的毛笔和宣纸写,信里描述了旅行的兴奋,也压着浓重的思念,字字珍重。母亲收到信,打开看了第一句话,眼泪就止不住了。
整个旅途,杨淏写了43封家书。父亲写了3封回信,杨淏在四川攀枝花收到第一封,有空便拿出来反复品读。
从小背得烂熟的诗句,“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在这趟旅途里第一次从概念变成了真实体验。杨淏说,写家书和发微信有一个本质的不同:微信是碎片化的,想起什么说什么,及时发出,及时撤回,不过脑子;写信则完全不同,落笔的人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所有想表达的情感都需要事先组织,“它会让你更加系统化地思考要如何表达,你说的任何东西都是经过沉淀之后的呈现”。
这正是他做这个实验的理由之一。“我们的教育经历里,很多事物的存在都是非常概念化的,都是别人的经验告诉你是怎么样的。真正把一种概念变成自我的感知,最重要的方法是你得自己去实践。”他不想让自己的认知永远停留在二手信息里。
由此延伸出整趟旅途更深的一个命题,即人类正在把越来越多的感知外包给设备。杨淏引用了哲学家斯蒂格勒(Stiegler)的“外部记忆”概念:“人们看风景,或者去博物馆看到一个内容,拿手机拍下来,就误以为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这个内容存在手机里,不在体内,不在认知中,你对它并没有存储,更不要谈有任何理解。”
海德格尔则说过,人用手去行动、去做事,是人存在于世界的重要方式之一,这让人有更多的本我感和存在感。而数字工具正在越来越多地“截取掉”各种能力,比如方向感和记忆力,比如人们越来越少动手写字,很多字提笔便忘。
在英国时,一位朋友从另一座城市来找杨淏,他开车带着朋友四处游荡。朋友惊讶地发现,他从来不用导航,却能准确地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杨淏解释,因为没有网络,每去一个地方,他都必须靠自己的眼睛和脑子把路线记下来。只要去过一次,他就能凭记忆再次找到。久而久之,他在不同城市积累了一整套属于自己的地图。
这当然要付出代价。杨淏承认自己损失了导航带来的便利,但他喜欢这样的状态:“它可以让我调动自己的感知、记忆等等去做这些事,在我的价值观里,它是在帮助我。”
新冠疫情居家隔离那年,杨淏翻出了父亲压在杂物箱底的美能达X-700。那台相机的来历要追溯到20世纪90年代初。父亲供职的研究所与日方进行学术交流,日方赠送了五台美能达相机,父亲分得其中一台。那时他每月工资一百多块钱,这台相机的市场售价三四千元。父亲带它去敦煌旅游,在鸣沙山滑沙时都不舍得取下来,结果相机进了沙,快门按不动,专程跑去北京找美能达专卖店修好。这台相机见证了杨淏整个童年,他从幼儿到青少年几乎所有的照片,都出自这台相机的镜头。
后来数码浪潮来了,相机被压进杂物箱,遗忘了二十年。直至杨淏整理储藏室,在一个被挤压变形的纸箱深处找到了它。换上新电池,快门声清脆利落,“就像刚从冷冻箱里走出来的少年,神采勃发”。
他重燃了对摄影的热情。胶片需要等待,拍了不能马上看,必须送去冲洗。正是这种等待,对每次按下快门的谨慎,让摄影重新变成有重量的事。那些看似古早的习惯,“在此刻好像都成了一种崭新的技法”。他后来才得知,他最欣赏的摄影师任航,一直以来使用的相机,也正是这台美能达X-700。
“用摸索历史的方式,获得了先锋的感知。”这是杨淏在旅途中反复印证的一个悖论。无论是家书、胶片相机,还是越来越少人光顾的邮局,旧事物之所以带来新体验,恰恰是因为它不属于那套外包感知的数字系统。
杨淏在太原老家五一广场旁看见一栋庞大的苏式老楼完全被封闭,母亲告诉他,那是太原最早的邮局,现在荒废了。在武汉、兰州、敦煌等地的邮局,没有普通邮票、信封出售的情况时有发生。在和田寄挂号信,邮政工作人员不会操作,只能请来老邮工指导。“我在脱离网络、接触世界的时候,才会遇到这样的状况。在真实世界,哪怕遇到荒诞,我都觉得有意思,因为它不是同质的。”杨淏说。

杨淏和他的美能达X-700相机。(受访者供图)
5 关机不是答案《关机》刚上市,豆瓣上出现了一条读者评价,“作者显然有着安稳的家庭和学业托底,让这一次温和且无负担的生活冒险显得有些刻意,有些浮光掠影”。杨淏把这条留言念给父母听,父母都认为说得非常正确。
纪录片的剪辑师也告诉杨淏,在他看来,这是一种“特权行为”,不是每个人都能跳脱出这套系统的,外卖员、快递员的整个生计都绑在上面,脱离等于失去正常生存的资格。还有一个小学同学,在聚会上很认真地表达不认可杨淏做这件事,觉得没有意义。正是因为有了这套数字系统,他才能把生意向外输出,让更多人看到,谈成更多合作。
杨淏对这些声音的态度,是“完全认可”。他做这件事,从来不是要鼓励所有人都像他一样,也没有资格给别人提供行动方案。“每个人的生活状况千差万别,有的人整个生活和工作完全绑定在这个系统里,脱离等于完全无法进行正常工作。我不能跟人说,这套系统不好,你也断网,我没有这个资格。”他也坦承,这个实验之所以能发生,是因为时机特殊。他当时还在读博,有比常人更宽裕的时间。“我如果毕业了,在一个体系里面做一份工作,要做这个事的难度就很大了。”
这个实验的意义,在于“以我作为方法,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一下互联网存在的样貌,带给你新的视角。(至于)如何处理跟互联网、跟这套系统的关系,这得是因人而异的”。任何抉择都有代价。杨淏选择与数字世界保持距离,失去了便利;别人选择深度使用,得到了效率,也付出了时间和注意力。
杨淏刚答辩完回国,现在的生活依然是半断网状态,只在家里用Wi-Fi,出门靠记忆认路,电话卡没有流量套餐,出差才买短期流量包。
在英国时,他出了工作室,不论去哪儿都是断网的。“回国的话,这套生活方式会有点麻烦,等于还是像做实验一样,特别费劲。但在英国就还好,英国数字化程度不会像国内这么高。”
谈到人工智能时,他表露了自己的隐忧。AI现在带给他的感觉,像极了互联网诞生之初,真实地解放,真实地开启新世界。他愿意用AI处理烦琐事务,创造性的工作则是他亲自操刀的部分。然而他已经预感到某些东西在重演。互联网诞生之初也是解放,最终变成了束缚。AI的进步速度比互联网快得多,“再往前发展,它带给人的自由度会越来越小,带给人的束缚感会越来越强。都不用有生之年,可能就三五年”。
134天结束后,杨淏回到太原,迟迟没有打开手机。他已经习惯了没有网络的日子,觉得日子过得挺好,不想再回到那个系统里去。他说,当时对网络甚至有一点排斥感。那么长时间没有接触,积攒了不知多少内容和信息在等着,一旦打开,又得被那个系统重新裹进去。就这样搁置了将近一个月,他才打开笔记本,一个一个地添加沿路记下的二十多个微信号。
但他最想添加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加上。分别时,小唐墩留下一个手机号,杨淏回到网络世界后,用手机号加了几次微信,都没有回应。
南方周末记者问:“你试过给小唐墩打电话吗?”杨淏说他没有想过要拨那个号码,因为这套系统早已把先加微信训练成了一种本能,打电话似乎变成了一种“冒失”。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迟到的恍然:“你要这么说,我其实,可以试一试给他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