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与孤独】
最近重翻了几首苏轼 旧词,不是学习,是重读。年轻时读过,后来忘了,这几年再翻出来,总觉得和以前读的不像同一个苏轼。
少年时看到的是豁达,"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多潇洒。中年再看,看到的却是孤独。
他写《卜算子》那年四十五岁,贬到黄州,寄居定慧院,前途未卜。"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谁见幽人独往来",其实是无人得见。"有恨无人省",是满腹心事无人能懂。最后那句“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飞遍寒枝终无落脚处。年轻时读觉得太悲,不像印象里的苏东坡,如今再读,却觉得这样的苏轼或许更真实。
在黄州,他又写《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这一首更沉。"长恨此身非我有",连这副躯壳都不由自己。后来有传闻说皇帝读了都笑,问苏轼是不是想驾船跑路,真假说不清了。倒是那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读来总让人心惊,他是真的动过逃离的念头。
至于那首常被当作豁达典范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如今再读,倒觉得它更像是在和自己讲和。那句"谁怕?"未必真的不怕,也许只是横下一条心硬撑。"一蓑烟雨任平生",也许只是知道怕也没有用,只能受着。最后的"也无风雨也无晴",不是看破红尘,是走得太累太久,终于不想再和风雨较劲了。年轻时觉得这是境界,如今觉得,这更像是向生活低头之后长出的成熟。
其实那年苏轼在黄州,并非无人相伴,有人送米送菜,有人陪他喝酒聊天。可孤独这件事,从来不是身边有没有人。就像现在,通讯录里几百个人,微信群消息不停,真想说句话的时候,却不知道该发给谁。千年前的苏轼,大概也是这样,坐在江边,看着热闹褪去,体会着那种闹市里的荒凉。
以前翻古人的诗词,总想从他们身上找一个答案,后来才发现,那些天才们自己也过得一塌糊涂,他们也没有答案。杜甫写"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李白写"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苏轼写"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以前总觉得读诗是为了找答案,后来才发现诗人也没有答案,他们只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了下来,隔了一千年,还有人在深夜读到。
少年读苏轼,读的是旷达;中年读苏轼,读的是孤独。再过些年,也许会发现,苏轼并没有告诉我们如何面对孤独,他只是告诉我们,有些人,也曾这样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