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眠家出来,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深色的防盗门上。我站住,突然想起来。
“哦,对了,你们家钥匙有几把?”
苏眠站在门内,隔着一道门缝看我。“四把。之前丢过一把,一直没找到。周阿姨手里有一把。我和我丈夫本来各有一把,现在他走了,我手里现在共有两把。”
她说得很自然。我点了点头。
江芷已经在往对面走了。1302室。Glory的家。
从苏眠家到Glory家,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走廊尽头是楼梯间,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灰色的水泥台阶和绿色的应急灯。我刻意往里看了一眼,楼梯间不大,但能听到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在震动。
走到1302室门前,我伸手按了门铃。门后有人。我能感觉到,她在猫眼里看我们。
“谁呀?”门内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一种“被打扰了”的不耐烦。
“你好,”江芷的语气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我们在调查方旭遇害一案,想问几个问题,请你配合一下。”
门开了。门缝里漏出来的冷气很足,好像她这间屋子跟走廊就不在同一个季节。此时她在吊带裙外面还套了一件开衫,明显是匆忙间披上去的,左右襟交叠的方向都反了。一双修长白皙的腿堵在门口,没有半点要让我们进去的意思。
一个年轻女人正站在门后,高挑,袅娜,五官精致,秀气里透着一股妖媚。她化了淡妆,是那种“我随时都可能是镜头前的人”的妆。
“之前不是都已经问过一遍了吗?”她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对着镜子排练过三遍的台词。
“我们有了一些新的线索,需要再和你确认一下。能进屋聊吗?”
“有什么好再确认的?都说了那天我一直在家里,没看到也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可疑人员走动。晚上工作到很晚,第二天白天哪都没有注意,光在家补觉了。”
她的话说得像连珠炮,太快了。一个人在说真话的时候不需要赶路。
我上前一步,“方旭活着的时候,晚上没少来你这儿吧?”我的声音很硬,“现在人刚走,你就这么绝情了?”
她愣住了,眼睛里的嚣张气焰很快就被浇灭了,额头开始渗出汗丝,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落到地板上。
“他什么时候来过我这儿……”她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软了。
“好吧,”江芷说,“不想打扰邻居的话,咱们就进屋详聊吧。”
Glory默默打开门,又瞥了眼我俩的身后,确认走廊里没别人,才把我们让进了客厅。
款式各异的套装挂在衣架上,假发套整齐地摆在架子上,有长的、短的、直的、卷的、金色的、黑色的。客厅正中央立着一台三脚架,正对着沙发,这会儿上面是空的,没有摄像机。
“家伙事儿还挺齐全呢。”
我的目光停在了一顶黑色短发套上。它套在一个塑胶模特半身像的脑袋上,做工不算精致,但在昏暗的灯光下足以以假乱真。
“主播嘛,没办法。”Glory说,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冲了,“我这还算不入流的新人。”
“你这行,晚上工作居多吧?”
“当然了,晚上人才多,谁会大清早看直播呢。”
“九月十四号,上周三的晚上,你是几点钟结束直播的?”
“具体哪能记住?一般就是一点多,也有熬到更晚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左上角瞟了一下,人在编故事的时候才会有那个动作。
“正好是方旭从对面过来的时候,他时间掐得还真准。”
“说什么呢!”她急了,“对面的人为什么要来我家?”
“噢,方旭不来你这儿?”江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讽刺,“总不能你去他那边吧,他家可是还有老婆的。”
“你们再乱说我就要告你们诽谤了。我是配合调查才让你们进来的。”
“是吗?”我说,然后从沙发的绒布外套上揪下来一样东西。
一根头发。半厘米长,黑色,末端微微弯曲。
“别告诉我们这也是从那一堆假发里蹭下来的。”
Glory的脸色变了。她脸上出现了一个被抓住把柄,正在迅速盘算对策的表情。
“我家里有男人的头发违法了吗?那是我表哥的,上周他来我这儿借住过。”
“表哥?就是那位正在读化学硕士的表哥吧?”
江芷问得很直接,没有给她留余地。
Glory的嘴唇动了一下。“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江芷说,“你表哥叫什么名字?”
“于谦。”
“于谦。”江芷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咀嚼这个名字,“他学的具体是哪个方向?”
“我怎么知道。他又不跟我说这些。”
“他经常来你这儿?”
“偶尔。”
“上周三晚上,他在哪儿?”
Glory的眼神闪了一下,“在我这儿。不,不在。他回去了。我忘了。”
她越说越乱。
我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看了天花板,看了地板,看了窗户,看了那台三脚架。然后我走向了卫生间。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Glory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焦躁。
五分钟后,我从卫生间出来。江芷还在客厅里慢悠悠地看那些衣服。
“也没什么,”江芷说,语气轻描淡写,“我们只是怀疑方旭死前的最后几个小时,就是在你这儿度过的。”
“没有,他没来过我这儿!我要请你们出去了!”
“那安眠药呢?”江芷突然问。
Glory愣了一下。
“什么安眠药?”
“方旭给苏眠下的安眠药。”江芷盯着她的脸,“你知道这事?”
Glory的嘴唇动了几下。“我……我听方旭说过。他说他老婆睡不好,给她吃点助眠的。”
“他说的是‘助眠的’还是‘安眠药’?”
“有什么区别吗?”
“有。”江芷说,“区别大了。”
Glory不说话了。
江芷没有继续追问。她在房间里走动,像逛商场一样一件件看过去,女仆装、萝莉装、泳衣、透薄睡裙、猫女皮衣。
“刚才我们看过你们这儿的排风口。螺丝钉都受潮生锈了,管道四壁的钢板也好不到哪儿去。老房子嘛,就是这样。但这对痕迹鉴识来说是好事。”
Glory看着我,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只要钢丝线绷紧拉扯过,就一定会在生锈的铁皮上留下细条状的擦痕。明天警方的技术人员会来做检查,到时候就一清二楚了。”
Glory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们没再说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江芷转过身,朝她比了个“I‘m watching you”的手势。
我走在最后面。在我跨出她家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Glory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从垫子底下抽出一样东西。一个信封。她没有打开,只是捏了捏,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然后她走向卧室,消失在门后。她没有意识到,门没有关上,我其实都看见了。
从那封信的厚度里看,里面很有可能是现金。我想了想,也有可能是照片。
回到1301室,苏眠和周阿姨还坐在客厅里。苏眠面前的玫瑰花茶已经凉透了,粉红色的茶汤变成了一种暧昧的灰紫色。
江芷把在Glory家的情况说了一遍,省略了那个信封。
“她表哥叫于谦,化学专业的。”江芷说,“但她否认方旭去过她家。”
“肯定否认啊,”周阿姨插嘴,“那种人,做了也不会认的。”
苏眠没有说话。
江芷继续说:“我跟她说了,明天警方会来检查通风管道的痕迹。如果她心里有鬼,今晚可能会有所行动。”
“那我们要不要……”周阿姨欲言又止。
“不用。”江芷说,“让她自己露出马脚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
时候不早了。我们站起来告辞。
周阿姨也站起来。“我也走了,已经太晚了。”
苏眠送我们到门口。没有多说什么。到了一楼,我和江芷走出去,周阿姨跟在后面。
“我送送周阿姨。”江芷说。
我点了点头,先往车的方向走了。
回到车里,我先从后备箱翻出几样东西:强光手电、战术笔、伸缩棍。都是平时备着的,今天可能会用上。
江芷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我一直看着她坐上出租车之后才回来的”。
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周围很安静,小区里已经没什么人走动了。
然后我们重新悄悄进了楼。
电梯上到十三楼。我们从电梯出来,闪身进了不远处的楼梯间,轻轻把门带上。
完全黑暗。楼梯间很窄,我们两个人都得侧着身子才能挤下。空气里的味道很不好闻。我们蹲下来,没有说话,周围变得非常安静。
又过了很久。然后我们听到了。很轻,从通风管道里面传出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壁上摩擦。又像是有人在爬动。
在这个几乎完全黑暗的、只容得下两个人的楼梯间里,那个声音清清楚楚。江芷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
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停。

下一章:最终章,灰色真相
❓有奖问答题:谁是凶手? (请简单说明猜测理由)
A. Glory,及其表哥于谦
B. 苏眠
C. 保姆周阿姨
规则:正确答案和评选方法将在最终章《灰色真相》发布时同时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