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Victoria在家里像个颐气指使的女王,对牛奶的温度、猫砂的湿度、邻家猫狗的距离,以鲑鱼的新鲜度有着刻度仪一般的要求,她似乎只需闻一闻,便能做出比鱼贩还严厉的判断。但我总是会想办法应对,因为她早已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人们说的那样"life is the dancer and you're the dance",抱怨她就如同抱怨自己的生活-我从未那样做。
在Victoria离我而去后,我一度想要再养一只猫,但总感觉是背叛了她,所以一直过着独来独往的生活,直到遇见Minka。她是一只同样挑剔的暹罗猫,刚出生3个月就与兄弟姐妹保持距离,她有着白色的椭圆脚掌和灰黑的皮毛,眸子彷佛天鹅绒上的两颗海蓝宝石,尾巴末梢有个怎么也解不开的结-这降低了她在很多养猫人眼里的价值,我却几乎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小小的缺陷,那正是她的独有标志。在我受邀来到猫主家里时,她就蜷曲在火炉边注视着我,与她相视的那一刻,我就决定把她带回家。人们说的没错"是猫挑选你,而不是你挑选它"。
这只黑白的猫为我的生活注入了许多色彩,她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高冷,每天都会在我的书桌走上几圈。她对食谱有着近乎完美的挑剔,对偶尔到访的流浪猫也怀有敌意,偶尔还会打断我写稿,但在我看来都是对我的依赖。在每个月光的晚上,她都陪在我左右,就像月亮一样美丽,柔和。生活已足够圆满,我从未想过养第二只猫——并不是椅子不够,也不是食盆不够,而是心里的位置似乎已经被她占得恰到好处。
可命运实在微妙,不论如何坚定不移地贯彻自己的原则,总会有那么几个时刻,生活会推着你走——如同水总是流经阻力最小的通道,这些都是自然的法则。在Minka和我相处数周后,有个友人打了过来,告诉我有一只猫等着我去看看。我已然忘记了委托他帮我物色小猫的事儿,也许是Victoria对我的影响,也许是命中注定,我无法拒绝他的邀请,略带忐忑地上门一看究竟。我就这样见到了Curdy,他像个阳光活力的小男孩,有着和身体不成比例的大脚掌,和大大咧咧的性格,脾气宽厚得近乎冒失,对谁都不预设敌意,连食槽被别的猫靠近,也只是抬头看一眼。我看见Minka时,被她的矜持所吸引;而看见Curdy时,则是被他的毫无防备打败了,结果并无不同——我仍旧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于是,我把他带回了家——Curdy是我起的名字,寓意是像Richard Cœur de Lion一样勇敢(我把中间的两个单词合在了一起)。Curdy的爽朗像一束不请自来的阳光,照进屋里时,连尘埃都显得活泼起来,但由于暹罗猫善妒和骄傲的本性(我想多数猫都不例外),我不得不把Curdy暂时寄养在楼下房客那里,那位年轻的小姐对这个小家伙很是照顾,这令人安心了一点,但Minka早已意识到了潜在的危机。她开始频繁地制造小麻烦,借以增加在我心中的地位,不仅对我寸步不离,还会缠着我的裤腿,不让我下楼。我无法把Curdy完全交由房客照顾,只得把Minka锁在房里一阵子,等忙完后再把她放出来。我就这样一会照顾Minka,一会安抚Curdy,往返于楼梯间,像钟摆一样忙个不停,生活也进入了摇摆的状态。
秋天悄悄来临时,这场冷战已经持续了数周。Minka终于作出了一点让步:Curdy可以上楼。但这项许可显然附带许多未写明的条款,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卧室仍属Minka管辖,Curdy不得擅入。Curdy有时并不懂这些警告的严重性,还会带着他那种天真的好奇心向她靠近。于是Minka立刻压低身体,尾巴绷直,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最麻烦的是,Minka不让Curdy睡在我床上,他只好在书房里的座椅上趴着休息。
在这一年里,或许是两只猫改变了我一贯的磁场,许多事情令人始料未及,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是,真正促成他们和解的并不是我的耐心、智慧,或任何一个猫友的建议,而是一场令我蒙受巨大损失的事故。我至今仍记得自己坐在桌前的心情,凝视着手里的修理费账单,数字冷酷得像窗外的寒气,而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厚着脸皮向出版社预支一笔稿费,主编的慷慨让"我们"松了一口气。我能在数年后的今天对这件事依旧记忆犹新,与两只猫密不可分。
圣诞前夕,我邀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做客。对一个早已习惯独居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一项工程。我花了不少时间采购食材和用具:开胃菜、香槟、主菜、甜点、餐布、香薰,甚至还添置了新的餐具和烛台。与此同时,我依旧保持着每天5-8页的写作进度,确保能在假期前交稿,但更费神的是应对两个小家伙的关系。在被Minka警告过几次后(或许在我看不见的角落发生了更多),Curdy打消了在卧室睡觉的念头,转而在屋子里探索起来——他把家里当成了一座小径分岔的花园,忙于探索不同的分支,也展现出了公猫精力旺盛的一面。
当我在书房写作时,Curdy会在门口跑来跑去,忙碌得像是在赶一件只有他能胜任的差事。可一旦我要找Curdy时,他又会凭空消失,直到傍晚才从某只橱柜、某张椅子底下,或某个我从未注意过的角落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他似乎想要穷尽所有躲藏的可能,我也因此频繁拜托楼下的房客帮我找猫。偏偏那几天,编辑又两次上门催稿,使我变得越发焦虑。我甚至梦见Curdy从门缝里偷溜了出去,消失在屋后的桦树丛中。每当这时,我便会披着外衣下楼检查门窗,后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篱笆,偶尔还有狐狸从阴影里一闪而过。
相较于Curdy的活力与多变,Minka的表现则如同卧室的月光一般冷静柔和,她踏实地卧在枕头右侧,伴我度过了这忙碌的时期。
终于到了聚会那天,冬日的天空被浓厚的乌云覆盖,屋子后面的一排桦树带着潮气在风中摇曳,院子里的鸢尾花也略显黯然。我把塞好香料的烤鸡送进烤箱,又把茶点和餐具一一摆好,这才放心地准备猫粮——Minka与Curdy也是今天聚会的一员。我把新鲜的生鱼片放在两只猫面前,看着Curdy满意地用他的前爪扒着鱼肉,我心满意足的笑了。
下午2时,宾客先后上门拜访,寒暄了一阵后,我把他们带到厨房的餐桌前坐下,雪白的桌布上早已摆好了烛台和餐具,一切尽然有序。在吃完前菜的沙拉,鳗鱼冻和小橄榄配鱿鱼圈后,我把两只金黄的烤鸡与Spaghetti端上了桌。Curdy绕着桌腿来回穿行,偶尔抬头望一眼,眼神坦荡得像是在等待一份理所当然的邀请;Minka则保持着更审慎的距离,坐在椅子旁边观察众人,仿佛她才是这场宴会真正的女主人。
聚会进行到一半时,大家都放慢了进餐,有人提起George Orwell和他在Hampstead公园一侧的旧居,又说起冬天的湖、旧书店,以及那些游冬泳的人。待到湖面结冰时,就到海鸥和翠鸟上场了,我见过它们成群地落在冰面上,迈着细小而谨慎的步子,宛如一座小小的溜冰场。
尽管我在当编辑时也读过不少小说,却只看过Orwell的《动物农场》,记得两只躲在库房里胡吃海喝的的猪,嚷嚷着"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ad"。宾客们侃侃而谈,又说起George Orwell早年在伦敦贫民窟的日子,让他写出了Down and Out in Paris and London这样的纪实作品。与之相对的,大概就是阿加莎克里斯蒂了,她的上层生活决定了小说的舞台,所有的案件基本都发生在豪华酒店,渡轮或庄园。说到这里,我望了一眼Minka,她正静静地卧在客厅角落,用蓝眼睛审视着宾客,宛如舞台的主角。
我不失时机地倒上了伯爵红茶,但大家明显对香槟更有兴趣,一杯接一杯地喝着。Curdy早已不知去向。起初我并不担心,因为他常常如此,只是当屋子里人声越来越热闹时,我偶尔还是会朝楼梯和厨房门口看上几眼。后来,话题又转到了Oscar Wilde。有人谈起他的审判、监禁和那些未能写完的作品,叹息道:如果他生活在这个时代,就不会因为同性恋而被送进监狱里,那样的话能够创作多少美妙的童话作品啊?人的命运有时竟如此依赖年代:早生或晚生几十年,便会有截然不同的处境。
酒过三巡之后,桌上逐渐现出狼藉,两只烤鸡只剩下了鸡骨架,以及几块无人认领的鸡胸肉——它们大概正因为太健康,才被如此一致地冷落。看来大家对我的手艺还算满意。甜点上桌后,有人提议要去看看我的书房,我爽快地同意了,还展示了我用的打印机,他们在我的书房里聊了一会儿。
当我下楼时,话题已经转到一位小众作家John Haylock,故事里有来自苏格兰的教师、日本学校、芭蕾舞、夜总会老板,以及一段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三角恋"。John年轻时认为英国社会不够宽容,选择长期“自我流亡”到更适合生活的地方,而东京就是他旅途中的一站。他在那里结识了来自曼城的芭蕾舞演员Margery,她一边教跳舞一边演出,过着拮据的生活,期间喜欢上了自己的学生柴野。两人一起表演天鹅湖,赢得了满场的掌声,也获得了夜总会老板Gywn的青睐——来自美国的老男人。
尽管周围的人并不看好两位芭蕾舞者的感情,Margery却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甚至去了遥远的小村庄看望了男方的父亲,然而柴野的态度却耐人寻味起来。他一边接受着Margery毫无保留的指导,一边与Gywn发展出暧昧关系,逐渐稳固了舞台的C位。直到冬季的某一天,当他拿到了美国芭蕾舞团递来的橄榄枝后,便不辞而别地踏上了飞往曼哈顿的飞机,留下了Margery和Gywn两个人面面相觑。
作者借一位酒保的口道出了对此事的理解——柴野只喜欢他自己,看着他练舞时对着镜子那陶醉的样子就知道了。此时,书房的两人也下楼加入了讨论,有人把柴野比作希腊神话里的Narcissus,爱上了水中自己的倒影并化作了水仙花。我却不以为然,那人不过是个狡黠的投机分子罢了。
时间不早了,我起身去找Minka和Curdy,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似乎什么东西被点着了,我马上从微醺中惊醒,慌忙冲上了二楼。眼前的景象让我几乎昏厥: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着了,火苗已攀上了天花板,火势之大让人瞠目结舌。我跌跌撞撞地下楼,对着不知所措的宾客们说:快、快、快喊消防车。马上有人冲到电话机前,拨通了消防局的电话。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我不顾众人的阻拦,再次冲进着火的书房,把桌上的稿件抢了出来。直到现在,我依然庆幸自己没有迷失在酒精与漫无边际的闲聊中,及时拯救了耗费数月的作品。
被人拉回到一楼时,楼上传来火焰噼啪作响的声音,环视了一圈四周,依旧没有猫的踪影,我的心颤抖不已。我想再次上楼,但被人拉住了。此刻,头顶已被浓烟浓烟,黑灰色地翻卷下来。慌乱中,我在厨房转了一圈,可是依旧没有两只猫的踪迹,我开始害怕起来。门口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男宾客抢先给消防员打开了门,厚重的皮鞋踏过地板,整座房子仿佛都随之震动。我斜靠在椅子上,看着身形魁梧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走上楼梯,那场景仿佛王尔德笔下的巨人。只是这一次,巨人带来的不是冬天,而是某种笨重而可靠的救援。
门口伸进来一根长长的消防水管,在巨人们的接力下延伸至二楼,探入浓烟深处。随着沉闷的阀门声响起,水管如同刚从冬眠中苏醒的蟒蛇一般,猛地翻腾起来,随即传来水花飞溅的声音,在地板上汇聚在一起,又化作一条水帘洒落下来。我起身喊了几声,试着问楼上有没有看到猫的影子。可人们忙着灭火,没有人能回答我。我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全然无法搭理宾客们,只是一味听着水声、脚步声和火苗的挣扎声,只觉得整个屋子都屏住了呼吸。那之后的十几分钟既漫长又煎熬,我全然脱离了当下,内心的戏码轮番上演,眼前的一切都被压缩成了抵达目的的过场,直到水声渐渐变小,厚重的皮鞋声从楼梯上纷纷的塌了下来,我才稍稍定了定神。
有个消防员走到我跟前说:已经没事了。我再次来到楼上,迎面闻到一股焦糊味,混合着发潮的霉味,书房的一半家具已经与地板一并化为焦灰,而另一半则被泡在水中,那光景让人不由地联想到直布罗陀的钟乳洞,水噼里啪啦地从天花板滴落,与激起的波纹完美地连在一起,无论望向哪头都不见缺口。我完全没有时间去考虑烧毁的家具,窗帘和满是水渍的地板,只顾着寻找两只猫。此时楼下传来一句粗犷的声音:猫不在那里。
我回过神来,这才赶忙下楼道谢,消防员们接连上前与我握手道别。随着大门砰地一声关上,我和宾客们面面相觑,我正准备说点什么,突然瞅见地板上的桌布动了一下,我丝毫不知它是什么时候被掀到地上的,连忙上前拾起一角,只见Minka与Curdy正在桌布下抱着一块鸡胸肉啃着。我从未见过他们如此地亲密,不由地挤出了一丝笑容,我又得以回到当下了。
宾客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后,我站在湿哒哒的书房外,恍若隔世。尽管已疲倦不已,我还是想稍微清理一下残局,而就在我把残留的木屑和窗帘放入垃圾袋时,突然在墙角发现了两个焦黑的烟头,那一刻我像被电击中了,胸中燃起一股无名怒火。我想打给离开的宾客,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想。
望着眼前的狼藉,黑暗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我,伴随着一丝莫名的宁静——Minka和Curdy不知何时上了楼,默默守候在一旁。呆立了十几分钟后,我已不想再深究火灾的祸首,俯身摸了摸两只猫,把他们带入了卧室,写了一封信给出版社。这一刻有他们陪伴足矣,我也不想让一切尽快过去,或是幻想书房重改造后焕然一新的样子。毕竟,我们无法在未来获得宽慰,只能在当下获得自由。平静就在卧室里那烛火晃动的光影里,在信上笔墨的字里行间,在窗外桦树的叶子泛红的色彩中,在明早日出时分旭日初探的地平线上。由它去吧,只管在自己的世界里畅游,在别人的世界里随遇而安。

又过了数月,伦敦的冰霜正缓缓退去,暖春正渐渐到来。两只猫的关系彻底融洽,终于能在一起玩耍,嬉戏,给我制造小麻烦,让我觉得此前的付出都是值得的。此后的时光里,我心里的钟摆不再焦虑地来回晃动,它也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如同两只猫一样,一个睡在我的左侧,一个在右侧,伴随着我的日日夜夜。
---来自养猫人的日记
后记:Minka&Curdy 是一本情节轻松的小书,写的是Antonia White与猫共同生活的心路历程。她先是接纳了一只暹罗猫,后来又因为友人的好意,不得不再养一只橘猫。书中很大一部分趣味,便来自她如何花费心力,让骄矜、敏感的暹罗猫逐渐接受这个新同伴,以及两只猫进入她生活后带来的种种麻烦、亲密与乐趣。
Antonia White是一位英国作家和翻译家,名气不算大,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是半自传小说《Frost in May》,写一个小女孩在天主教寄宿学校里的成长经历。我这篇文字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书评,而是尝试站在作者的视角,模拟和再现她与猫相处的片段;其中也穿插了一些即兴发挥,例如前文关于旅日作家的闲谈,情节便借用了另一部半自传小说。因此,它更像是一篇读后感与小说之间的混合体。
值得一提的是,Minka&Curdy还有第二本,虽然也是出自同一个作者,但过于细节琐碎,且有很多生僻单词,我只看了几十页。书里花了大量篇幅描述了猫的习性,随便罗列几点如下:
-很多猫都无法接受主人养第二只猫,尤其是神经敏感的品种,比如暹罗
-即便是去势的猫,也会像夫妻一样建立关系,公猫会用捣乱的方式树立威信
-猫在建立关系后,会用心地为同伴洗澡(舔),以至于积累毛发在胃里,形成毛球;养猫人需要定期找兽医检查
-除了一日三餐外,猫草(cocksfoot grass)也是必不可少的,如果长期吃不到,猫就会有意无意破坏家里的植物,啃食青草
-猫的软骨功超乎人类想象,20多斤重的猫可以轻松躲进狭小的储物柜
-公猫会在每天寻找一些私人空间,躲避母猫和主人,探索屋内的每个角落,悄无声息地藏起来;在主人找的焦头烂额时,又若无其事地从某个不可思议的角落踱出来
-每只猫都有它的喜好,比如Minka喜欢躺在蓝色毛毯上,衬托(set off)她的奶油色毛发,Curdy喜欢在后院叼一只花在嘴里,晃晃悠悠地像西班牙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