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诗话：闲侃李商隐的无题诗《锦瑟》

荒城诗话：闲侃李商隐的无题诗《锦瑟》（荒城冰月）

按：此旧文新帖也。遵乐兄嘱贴来给老友们凑个热闹。

为了更好地理解李商隐这首《锦瑟》，必须了解李商隐与令狐父子一生的遭际：

令狐楚乃中晚唐几朝重臣，实为李商隐的大恩人，从小就收留了他，还亲自教他如何写当时的应用文-骈文，李商隐毕竟是才子，后竟成骈文翘楚。他与令狐楚之子令狐绹一起长大，后者借父亲影响很早就中了进士，而他却在多年后才借令狐楚之力得中。不幸的是，恰在令狐楚失势之时，他却娶了王茂才之女为妻，而王乃李党，是李德裕圈里的人，正与令狐楚在朝中对立，而令狐一家乃牛党，却是牛僧孺圈里的人。牛李之争延续40余年，而李商隐却是这场争斗中最微不足道（因官位实在太小），可又受害最深（仕途从未顺心过）的人。后李德裕失势，李商隐穷途再投重新得势的令狐绹，后者又认定他背叛家恩，不予援手。

其实颇多史料证明，李商隐娶王茂才之女实与附势无关，就是他真的非常喜欢那女孩儿而已，故二人婚后情好甚笃。下面这首著名的无题诗《锦瑟》正是他悼念这位妻子而写：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请跟着俺逐句细看：

首联：“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瑟通常都是二十五弦，怎么会“无端地”变成五十根了？答案：弦断了。“断弦”和“续弦”的比喻究竟早于李商隐年代，还是晚于，笔者手中无资料可证，知者请告。但句中的“五十弦”等于“断弦”，等于“妻亡”是可以肯定的。所以，看到这“一弦一柱”才让李商隐思念起和妻子在一起时的美好年华。首联落纸，不难看出全篇将沿着“真情”二字推进。这首诗固“无题”，实以“真情”为题。若他接下来的笔墨离开此两字，就会跑题。

颔联：“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庄子和望帝的典故已广为人知，然如何用出新意，却是李商隐的特长。他没在诗句中套用人和蝶乃人生二相的虚幻哲理，而是让豁达理智的庄子有了冲动的人情味，也让他迷恋在梦中变成了春天的蝴蝶；而望帝宁愿化作杜鹃更是心有所系，他们为何如此？都是为了真情。简言之，庄生梦为蝴蝶、往帝变成杜鹃，都是为了春天，而春恰是李商隐所深藏的真情。

颈联：“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这一联意境极美：沧海里的明月，在波涛中就像宝珠含（着晶滢的情）泪；蓝田的玉石，被空中暖日照耀而生（出彩虹般的紫）烟。颇有学者注释这一联时在“鲛人”典故上大下工夫，其实不必，这一联就是李商隐回忆和妻子在一起时的喜怒哀乐，娇嗔佯恼的美好时光。究竟是滴泪成珠，还是珠含情泪？是烟暖蕴玉，还是玉焚生烟？随人联想。当然了，珠含泪和玉生烟，都是悲兆，暗喻李商隐妻子的结局，只不过被李商隐写得跟凤凰磐涅一样的凄美。然而他的妻子王氏并没有像凤凰那样重生。

李商隐在首联说到“一弦一柱思华年”，接下来的颔联和颈联正是对“华年”的描述，两联虚实变幻，情感交融，充满了真情。

尾联：“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读者可能奇怪了：怎么最后这联竟一反前三联的诡丽奇幻，口吻变得跟说家常一样了呢？其实这两句乃痛极之语，不细品味，反觉不痛。听人怀念亡人，常这样说：“我要是知道她这么快就走了，我会好好地心疼她，不让她受那么多的苦！”此联内涵大约如此。

对这首诗的内涵，前人颇有不同的说法，如：

向当朝得势的令狐綯表白忠诚的；

怀念情人的；

悼念亡妻的，笔者同意此说；

还有其它说法，略去不提。

评析某诗，不仅要看所评之诗，还要与作者其它诗作比较，才能加深理解。就笔者读李商隐“无题诗”的印象综合来看，凡向令狐綯表白忠诚的，虽也以情诗的面貌出现，却用词风流，且夹叙夹议，否则如何表白？如下面这首：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