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MG: Beyond 《大地》by 赵传

青春这种东西,最难写。
因为它不是一件或者几件事,也不是一段爱情,甚至不是某几年。它更像一整个气味混杂的旧仓库。
我的青春,被我一直被锁在这个仓库里面。
这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有的像万花筒,有的又像旧时副食店里的调料柜。五颜六色,酸甜苦辣什么都有。欢乐,精彩,甜蜜,失落,彷徨,心碎,痛苦,情义,热血,忠诚,背叛,有花前月下,也有刀光剑影,有时也伴随着伤口,疤痕和一些不愿回头的夜晚。
这些年,我一直不太愿意碰它们。
不是忘了,而是不敢轻易打开。因为那里面,不只有光,还有刺。
可人一到某个年纪,那些日子还是会从缝隙中,散发出一些旧时的味道,或者从万花筒内折射出几丝远去的青春光芒。
偶尔是一电话,偶尔是一个消息,偶尔是一句老歌,偶尔是深夜里忽然想起的一张脸。
乐创版发起活动,让写一些关于大学的事情。我组织一下,写一点吧。
就当重新打开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
九十年代初,我的成绩并不好。经过数次高考,种种意外之后,终于茫然地挤进了一所大专。
现在想想,那哪儿叫考大学,更像长征。
班里一半人都是北京本地人。好多都走读,学生宿舍里经常有空着的铺位。那时候家里给我的生活费,一个月七,八十块钱。听着似乎不少,可吃饭、抽烟、零花,根本撑不过两个礼拜。
尤其是抽烟。那年头宿舍里流通最广的是五毛钱一盒的不带过滤嘴的春城。谁要抽带过滤嘴的烟,已经算体面人了。至于希尔顿,万宝路,箭牌,三五等高级外烟,那是不知谁捞了外快才能见到的高级货。
于是大家都开始琢磨挣钱。
九十年代初的北京,很多东西刚刚冒头,麦当劳才刚进北京,“勤工俭学”还是个崭新的词。学生外出去挣钱,是个新鲜事物,少之又少。大多数都是靠家里给的那些生活费。
我在八十年代中后期的那几年迷摇滚乐、跳霹雳舞,认识了一帮社会上和演艺圈的朋友。那时候北京夜场开始活跃,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人猫在各种歌厅、舞厅、酒吧里讨生活,谁都觉得自己迟早能一飞冲天。现在想想,那就是最早的一批京圈儿北漂了。
虽然几率很低,但后来这帮人里,还真出了几个演艺圈的大腕儿。当然,当年谁也看不出来。
那会儿有演出缺人,或者需要垫场,就会叫上我这种外围朋友。上半场给十块,下半场二十。再加上一些乱七八糟说不清的“规矩”和小费,运气好一晚上挣三,五十块。
别小看这三,五十块,那时候够我神气好几天了。能换好点的烟,能喝点啤酒,有时甚至还能请同学,朋友吃顿饭。
不过说是喝啤酒,其实也喝不起多少。五星啤酒,好几毛钱一瓶,真敞开喝,谁受得了。最经济实惠的,还得是六十五度红星二锅头。一块二一瓶,两瓶二锅头,几个年轻人就能侃一晚上大山。
下酒菜也简单得很——花生、瓜子、榨菜。
羊肉串属于改善生活。谁要忽然请大家撸串,那基本等于宣布:“哥们儿最近发财了。”
有个同学,靠关系混进一家星级酒店的酒吧当兼职酒保。不是现在那种花里胡哨的调酒师,其实也没多少技术含量,但他偶尔能顺出一些客人剩下的洋酒回来。
那年月,洋酒对我们来说简直属于对资本主义纸醉金迷奢靡生活的扫盲教育。
几个人围着桌子,一只杯子转着圈一人抿一口,煞有介事地咂摸着嘴,努力装出见过世面的样子,附和着那个同学的介绍。其实大多数人根本喝不懂。到今天我还是要说,那些洋酒真特么难喝!
还有一姐们去商场帮个体老板站柜台卖衣服。
没关系没门路的,就更辛苦。
有一腼腆不大合群的哥们儿,大冬天的,拎着一桶水,拿块毛巾,在动物园一带给人擦车。那时候满街都是黄色小面,乌泱乌泱的。擦一次车一块还是两块,我记不清了。
这哥们儿有一次攒了二十几块钱,在展览路郑重其事地请我吃了一顿涮羊肉。
哥俩儿破天荒喝的是啤酒。
直到今天,我都还记得那顿涮羊肉的味道。其实那肉未必多香,那酒也未必多好。
可能是他觉得,居然能靠自己挣的钱,请哥们儿吃顿像样的饭,整个人都变的开朗起来。
我热烈地回应着他,脑海出现的是偶尔路过那里,看见他在瑟瑟寒风中挥舞着毛巾揽活儿,或者埋头擦车的样子。
现在想想,那几年大学,也没学会什么了不起的学问。无非是一群穷逼孩子,在北京尘土飞扬的九十年代里,一边混学历,一边学着长大。
后来,北京越来越大了,高楼越来越高了,霓虹越来越亮了,当年那些歌舞厅、酒吧、小馆子,也早就拆得不见踪影了。
再后来,有些人过早地跳出了时间的长河,有些人发迹了,有些人真成了大人物,有些人,慢慢就没了消息。
前些年回国,偶然路过动物园那一带。车流还是那么乱,人还是那么多。我伸头使劲看,只是再也看不见拎着水桶擦车的小伙子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记得,那涮肉铜锅冒出来的热气,隔着升腾的雾霭里隐隐约约地能看见一张喝的通红的脸,高兴得像过年一样。
那天我们都喝高了,好像都哭了,互相说了许多肝胆相照的话,真是难忘的一夜。
1993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附《大地》末段歌词:
多少段难忘的回忆 它说来并不稀奇
多少次艰苦的开始 他一样捱过去
患得患失的光阴 只是从前的命运
奔向未来的憧憬 充满大地
眼前,不是我熟悉的双眼 陌生的感觉一点点
但是他的故事 我怀念
回头,有一群朴素的少年 轻轻松松地走远
不知道哪一天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