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卿之死新解(两篇)
篇一 也谈秦可卿
【x】引用文章将在本篇末尾列出。
一
我是在文革中开始接触《红楼梦》的,但不是读原文,而是读以李希凡等人为代表的批判,也许更应该称作“拔高”的文章。这些文章大多把曹雪芹当成中国近代启蒙思想的先锋,认为《红楼梦》是一部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将其看做一部简单的谈情说爱小说是完全错误的。“《红楼梦》是一部政治历史小说,是描写阶级斗争的书”;“是一部充满批判精神的政治历史小说”;“他是用‘谈情’的方式来掩盖他的‘干涉时世’,也是用那些婚姻爱情的悲剧来掩盖书中具有鲜明的政治内容的情节”; “通过(艺术地描写)封建社会的各种类型的阶级矛盾、阶级斗争,揭露了封建统治阶级和封建制度的黑暗、腐朽的各个方面,以及它的不可避免的崩溃的必然趋势”【1】。
这个时候也读过一、两回《红楼梦》吧,应该来自语文课本,能记住的只有《葫芦僧乱判葫芦案》,据说是全书的真正提纲。我读《红楼梦》全书相当晚,大概到了大学毕业后才过了一遍。当时的确有点张爱玲读《红楼》的感觉,过了第八十一回,忽然觉得“天日无光,百般无味”【2】。不管怎样,因为文革那些文章先入为主的关系,我始终无法摆脱以政治小说看待这本书的倾向。
这就不奇怪了,当我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看到作家刘心武揭秘《红楼梦》时,顿时一个筋斗栽了进去。他的主要观点在九九藏书网上可以找到【3】,最精彩的观点就在秦可卿身上,号称创立了所谓的《秦学》。简单点说就是秦可卿是废太子胤礽的女儿。胤礽是《红楼梦》中义忠老千岁的原型,他“坏了事”后,江宁织造曹家秘密收养了秦可卿,作为政治投机的资本。乾隆即位后,曹雪芹的姐姐(即书中的贾元春)为了向上爬,向皇帝告了密,迫使公主悬梁自尽,由此被封为王妃,曹家也因此短暂中兴。可惜政治风云变幻莫测,曹家后来又卷入了胤礽儿子弘晳的谋逆案而彻底败家。
这和传统观点明显不同。传统观点认为秦可卿就一“情”的化身,有点开荣宁二府淫乱之先河的意思。她和公公贾珍发生了不正当关系(有可能强J,但更多人认为是通J),被丫鬟撞见,因耻于见人而上吊自杀。“根据几位红学大家(顾颉刚、俞平伯、胡适、周汝昌)的一再考证,不仅找出原十三回的回目「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且将她的公公贾珍与她有染之事因外泄,而导致可卿自缢天香楼的一段公诸于世”【7】。百度引用马瑞芳的观点如下:“秦可卿一家的名字都是为了说明‘情的罪孽’;太虚幻境判词、红楼梦曲规定她因淫自杀;焦大骂出她与贾珍、贾蔷乱伦;她卧室的香艳描写,暗示她是风月人物。作者在现实中选择了秦可卿这个因风月之事败露而死亡的人,作为“情”的象征,让她在贾宝玉梦中‘幻’为‘情身’,还让那个也叫‘可卿’的仙姬与钗、黛的形象混为一体,最后与贾宝玉一起堕入‘迷津’,暗示这是后来情节发展的影子,以自圆其‘宿孽因情’之说。王熙凤的弄权、敛财、害命,也起于她协理宁国府。秦可卿“判词”和曲子中的词句的含义,要比字面印象来得深奥,就连曲名‘好事终’,体会起来,其所指恐怕也不限于秦氏一人,而可以是整个贾府的败亡”【6】。马瑞芳是山东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红楼梦学会常务理事【8】。
2005年,刘心武在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发表了自己的高见,引起轰动,也招致了红学界的“群殴”【4】。
针对刘心武的一个观点,即“废太子”的对联“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对应了《红楼梦》中荣禧堂的对联“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朝霞”,中国红学会副会长蔡义江马上指出“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实际是唐朝诗人刘禹锡的句子。还请刘小说家“发发慈悲,饶了曹雪芹吧”。蔡义江可不是穷酸秀才,“他的《红楼梦诗词鉴赏》在北京出版社印了百万册,现在中华书局几乎年年重印”。
著名版本学家,和刘心武一样的草根红学家而实际是光学专家的杜春耕利用清宫档案对刘进行了质疑:“根据清宫档案记载,康熙皇帝在废了太子胤礽之后,对太子的子女非常关爱,亲自收养在身边,废太子的儿子还封了亲王,根本不存在废太子把女儿偷运出去的必要”。还认为“皇室子女给弄到曹家绝对没有可能”。
著名红学家冯其庸说刘心武对《红楼梦》的讲解跟《红楼梦》没关系,充其量只能是“红外乱谈”,所谓“秦学”根本不能成立。
我有一部汇集了全部脂批,齐鲁书社出版的《红楼梦》,就是冯其庸作序。
李希凡说《红楼梦》它就是一部小说,不能把它作为事实考证的对象、曹家家世考证的对象。“曹家人只是内务府的官员,地位不高,虽然跟皇家很亲近,而且得到康熙的信任,但终究只是个江宁织造,跟小说中开国元勋式的荣宁二公没法做类比,更不能以曹家家世的考证来评价小说中的艺术形象”。李希凡不愧经历过毛泽东时代的疾风暴雨,说话专打人腰眼子。刘心武揭秘的基础之一就是《红楼梦》中的贾府和现实中的曹家有准确的对应关系,而李希凡却点明现实的内务府江宁织造根本套不住书中两座公爵府的脑袋。
这一点也得到了中国红学会会长张庆善的支持。他说刘心武的所谓“秦学”根本不是什么学术研究,而是新索隐。“可以说他是把索隐和自传说结合起来并发展到极端”。“曹家虽然在清代是很有名的家庭,但是他们出身包衣,是皇帝的奴仆。清代满清贵族中规矩是非常严格的,公主与包衣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太大了,这种事情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上面5段文字主要引自【4】。
大概专业或比较专业的红学家中,只有周汝昌说过刘心武几句好话。他在《红楼小讲》中专门提到“心武同志是怎样看待贾珍的?他能从两府所有男子中做出分析比较,看出贾珍的不凡的一面,评许他是最有男子汉气概之人。我自感寡陋,还未见有谁能如此具眼¼¼”。主要从曹雪芹的写作手法“不单一”着眼。对刘心武的《秦可卿之死》,周汝昌只是泛泛说了下:“我觉得心武同志是个有眼力的作手。他的新篇,有多方面的意义,我不遑备议,只想借此小文,说一说他给我以思索很多问题的良好机会”【5】。换句话说,他未必同意秦学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