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2年, 当我小学毕业后, 进入福州第十六中学开始念初一。同班的同学中有三个人是我们原来的小学同学, 我、董坦克、安桓章三个, 其他班也有两个是我们原来仓山小学的同学。一个是楊华东, 原来也是我小学同学, 不过他是留级生。还有一个叫哨兵, 是我原来仓山小学隔壁班的同学。他的外号叫『烧饼油条』。
仓山小学50年代是福州军区干部子弟小学。属福州军区政治部管理, 学校各方面条件都非常好, 学生出来气色、气质, 一看与地方小学生都不一样。都是军人子弟, 都自以为血管里流着红色基因, 但是都不太会念书, 喜欢当兵打战。文革中被批判为修正主义苗圃。文革后划归福州教育局管理。
杨华东是留级生, 上课迟到早退, 吊儿郎当的, 打架、偷鸡蛋生吃, 整天穿着木屐鞋, 走路咔!咔!咔!的, 当时这样一双木屐是一毛七分钱。有一次, 大家都在上课坐好, 听数学李老师开始讲课了, 李老师的丈夫是军报记者, 比较严肃, 大家有点怕她, 上课铃已响过10分钟了, 这时, 才听到杨华东的木屐, 咔咔咔的从走廊传来, 他姗姗来迟, 然后坐在最后一排, 李老师可不惯着他, 让他站起来, 回宿舍换一双鞋再来上课, 否则就不要出现在她的课堂上。杨华东就老老实实地回宿舍换了一双鞋再来, 李老师指着他的鼻子训到, 如果你再这样吊儿郎当地表现, 总有一天, 你的父亲会亲自在法庭上审判你。杨华东的父亲是福州军区军事法庭庭长。
哨兵是隔壁班的, 个子长得又瘦又高, 站没站相, 身体扭曲, 长腿料个不停。教导主任陈BB, 一看到他, 火就升上来, 吹了两声口哨 BB~~, 哨兵!老油条!站没站相, 你给我站好。从那以后, 同学们都叫他烧饼油条。这个教导主任是福州人, 也当过兵,.满口福州腔的普通话, 戴个眼镜, 大家都怕他, 他整天脖子上挂一个哨子, 一看到不顺眼的人, 就急吹两声口哨, 然后过来训斥, 所以, 人称陈BB。
安桓章长得人高马大的, 经常欺负小同学, 表现也不好。可是进入十六中时, 我们班主任王小华看他父亲穿军装来学校时是个上校, 上校配有嘎式六九吉普车, 并有一名警卫员。王小华看到这情况, 就不问青红皂白, 让安同学当班长。旁边的陈武同学就问我, 这人怎么样? 我说, 不好说, 以后你自己看吧!
果然, 开始几天安同学表现很好, 能当上班长是他前所未有的『官职』了, 心中乐坏了, 以前连小组长都沒当过。开始几天真的让我刮目相看, 上课坐的笔直, 作业按时完成, 对同学们和蔼, 下课了也能主动扫地, 做卫生, 但是仅仅只是一个多星期, 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上课迟到早退, 作业不做。王小华班主任批评他, 他还公然挑衅、顶撞、对着吵, 我旁边的陈武同学看着我说, 果然没几天就现出原形了。
后来他父亲带着警卫员到学校, 班主任王小华就向他父亲告状。他父亲把安桓章拖到大操场上, 用一个树枝在地上画一个圈, 让安同学站在圈内, 不准出来, 然后脫下腰间的军用宽皮带, 将配槍扔给警卫员, 轮起皮带对着安同学没头没脑地抽打起来, 打得安同学抱头嗷嗷叫, 同学们围住看, 安同学也不敢走出圈子, 看来他父亲有点军阀作风, 后来安同学也沒有来上课了。据说当兵去了。
我们十六中很重视红色教育, 校长的丈夫在省军区, 有一次请来省委书记叶飞上将来校作报告。作报告时, 哨兵同学在校大礼堂站着, 双手抱胸, 两条长腿抖个不停, 把校长鼻子都气歪了, 通过麦克风, 大声斥道, 哨兵, 你站好!你有什么资格叫哨兵?没有一点军人子弟的样子。
楊华东同学没来几个星期, 实在受不了上课的苦, 后来干脆就整天旷课, 躲在宿舍里, 这人有尿床的毛病, 所以, 大冬天经常在走廊的木栏杆上晒被子, 晒干了又尿床, 这样在被子上留下一圈一圈的痕迹。同学们经过, 就拿出弹弓打靶, 口中还唱着《打靶归来》, 把楊华东气得不行, 从楼上冲下来要打人, 同学们一轰而散, 等他回到楼上, 大家又围拢过来, 继续打靶。后来, 杨华东长期旷课, 被学校除名, 可是他继续在学校不走, 整天穿个人字拖, 在学校里打乒乓球, 我碰到他说, 你还在学校, 他说, 管他的, 反正也没有人赶我走。一段时间后, 他当兵去了。
到了初二, 老同学也没剩几个了, 就剩我和董坦克了, 班主任王小华那时对我也还好, 因为我母亲到学校时找王小华老师时是穿军装去的。春节慰问烈军属活动, 我们班同学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到董坦克家, 一部分到我家里做卫生, 擦玻璃什么的, 外婆、老舅还准备了好多食物招待同学们。临走时, 同学说要找居委会开证明, 证明已经做过卫生了。我说外婆就是居委会主任, 让她写个条子就行了。
初二下期, 学校要举行歌咏比赛, 王小华老师指定我作合唱指挥。当时唱的歌是《在太行山上》

每天下午下课完, 集中在教室练习这首歌。歌词太美了, 红日照遍了东方, 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唱到热血沸腾、热泪盈眶, 我们仿佛就是那冲锋陷阵的战士们, 同学们全情投入在训练中, 好像大家就是那千军万马奔腾的抗日军团, 分部合唱, 有男声、女声、高音、低音。直到天黑了, 大家都不舍得散去, 从前, 战士们用生命去拼搏, 现在我们用生命去歌唱, 唱出军魂、唱出气势。
过了两个星期, 正式比赛开始了, 同学们服装整齐在礼堂集合, 男同学白衬衫、藍裤子, 女同学白衬衫、黑裙子。当我们的队伍上台后, 在我的指挥下, 钢琴老师开始前奏, 很快我们就进入歌曲的意境, 高音低音的组合、男声、女声的分部歌声有机融合,虽然只是几十个人的合唱, 却有雷霆万钧之势, 由远而近, 低潮时如涓涓细水在低声吟唱, 高潮时如千军万马奔腾的长江、黄河, 风在吼、马在叫, 象巨雷轰鸣在高天滚滚。有人说, 一首好的合唱比的上一个正规师的战斗力。歌声嘎然而止, 台下静默几秒钟后 , 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轰动整个大礼堂。我们得了一等奖。同学们和班主任都很高兴。
到了初三, 是毕业班了, 班主任发简历表, 大家带回家, 要认真填写, 不准隐瞒父母亲及亲戚的政治面目, 要如实填写。
以往有填写过, 出身成份都是填革命军人, 本人成份填学生, 亲戚都是填老舅, 写革命干部, 因为他1950年才19岁时, 是福州第一任市委书记的秘书。这样我始终认为自己是红色的。回到家里, 填的差不多了, 我问外公, 父亲这一栏怎么填? 他告诉我, 父亲抗战时在福州某高中毕业, 是童子军大队长、三青团大队长、参加过中美特种情报合作所训练 (中美合作所是为了对付日军而成立的。) 之后响应当时政府的号召, 『十万青年十万军』而投笔从戎, 参加中国远征军新一军驻印军, 在滇缅印前线与日军打战。后来, 抗战胜利后, 由政府保送到南京念中央警官学校正科, 学刑侦专业。
听到这里, 我完全懵了, 我们只知道有新四军、八路军, 什么时候听过还有新一军呢?当表格交到班主任手上时, 她快速扫过, 脸色陡然一变, 似乎看穿了我, 好像我在刻意隐瞒什么? 从此对我态度180度转换。我见到董坦克后, 发现他也很沮丧的, 我说, 填表怎样了? 他说, 考上好的高中是无望了, 他父亲原来是国军的。没想到仓山小学原来认为是红色血液的, 还有这么多蓝色基因, 半蓝不红的, 我说, 我也是, 看命运吧!
到了初三下期, 十六中又举行歌咏比赛。鉴于前次的成绩, 同学们都推荐我继续指挥。但是班主任完全不理会, 她铁了心不让我指挥。要自己亲自指挥。唱得是《毕业歌》, 本来很严肃又深情的一首抗日歌曲, 因为王小华老师自己化妆得浓眉大眼的像京剧的大花脸一样, 所以, 在台上唱时, 同学们看到她的脸时, 忍不住的笑场了。结果是名落孙山。
后来, 毕业考完后, 我进一所中专, 董同学也进入一所很差的高中。 我的境遇真的奇特, 前后大相径庭, 小学同学都是共军子弟。中专同学很多是国军子弟和资本家儿子。
好!先到这里, 谢谢各位看官, 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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