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春天的风很大。我骑着那辆旧自行车，从学校出发，往南，要穿过北三环，那时候三环路还没有开始修，国家图书馆外面那条马路边还长着野草。十公里，大约五十分钟。车把上挂着小书包。那是我大一下学期，刚找到的一份家教。
先父重病离世后，家里几乎不剩余粮。母亲每个月能拿出两百块钱给我，对她来说，这已是极限。两百块钱在京城读书，根本活不下去。我不敢告诉她实情，也不敢跟她多要。她知道我生活苦，会自责，会觉得是先父害了我。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我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当家教。学校名声好，我这样的所谓“天之骄子”还算抢手。运气不错，一个正读初三的男孩子，他的家庭选择了我。离学校不算太远，十公里左右。我有一辆旧自行车，京城很安全，对我根本不是事。说好的每周去两次，一次周末，一次平时，时间以孩子为主，每小时五十元。这笔钱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
刚开始只补数学，后来渐渐扩展到物理、化学，最后连英语、语文全加上了。我成了孩子的全科老师，一直到他高中毕业，考上了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
那家人是真的好。除了家教工资始终没涨，每小时五十元，但时间却在不停地拉长。到后来，只要孩子有时间学，只要我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开，家长恨不得我长驻在他们家。他们专门改造了孩子的小卧室，变成上下床。我只要过去，必然住在那里，第二天才能回学校。考试前，周末两天我基本都呆在那儿，只要孩子能学，我就陪着，算我的钟点。
学校的伙食油水少，为了省钱，我总是很节省。但每次去家教，孩子家长，我一直叫他们哥哥嫂子，他们坚持要我这么叫，永远要孩子叫我老师，我拗不过，每次都做很多好吃的，主要是肉食。那时候我是一个肉食动物。大约考虑到我那点可怜的自尊，他们从来不提。但我就是知道。那时候的我其实很敏感，知道他们的好，就把感激放到心里，全数还到教孩子上面。很多年后我才明白这里面的关键。这固然有他们的小心思，但也确实是他们的善良。在我心里，我真切见识过最普通国人的良善，这个印象任何时候都无法改变。
因为这笔家教的收入，我很快就不找家里要钱了。我完全能养活自己，假期还能给家里买点小东西带回去。但我从来不敢跟母亲说这些。我害怕她知道后觉得我太可怜，她会自责。她总觉得是先父的疾病害了我。
想起父亲，我总会偷偷伤心，偷偷遗憾。父亲曾经那么优秀。如果他没有生病，没有后来的家道中落，我一定可以过得很好。我只是遗憾，但从来没有生过他的气。我怎么可能生他的气呢？
除了做家教，我还打着另外一份工。从大二开始，我就是系里计算机教研室的一个编外“员工”。说“员工”有点夸张，反正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是一个当时在读大四的师哥带我去的。刚开始只是陪他去教研室打游戏，好像是“三国（一）”，也上BBS，后来玩MUD。那时候设备还很简陋，计算机连286就是高端货，DOS操作系统，程序驻留方法是最高段位。师哥在那里做毕业设计。我总去，他的导师渐渐“欣赏”上了我，于是我就留在了那个教研室。
教研室里面有一台小号的水文监测系统，说是小号，其实很大个，跟一台巨型计算机共享一个巨大的空调房。大约很多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不细讲了，总之在那个年代是高端货。我刚开始替老师编一些界面，用Foxpro语言；后来用C语言编控制部分；再后来用汇编语言编底层接口。等到了研究生的时候，我就负责管理那套系统了。但我后来却不是那个教研室的正式学生，因为我的导师是另外一个系的，我最后选的专业有点不一样。每个月老师给我们发工资，现金，一百元。任务特别重的时候也会给到两百。时间完全自由。在老师看来，我们还是学生，学习是主要任务，到教研室干活完全是自愿的，他也不能怎么管我们。但这种方式对我却非常友好。
我总觉得自己一生的运气都非常好。似乎真的像地仙当年说的，先父一个人把坏运气都带到坟墓里去了，所以我之后走的都是好运。大学八年，一个人在京城读书，我其实没有穷过。很长一段时间，我基本没有要过家里的钱，而且我一直干的都是很“体面”的工作。
但我也很长时间没有谈过女朋友。虽然自己还有点小姿色，而且有点小能干，那时候荷尔蒙也正旺盛，按道理追一个小师妹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我从来没有过。不是我不想，我当时什么也都懂了。宿舍里天天卧谈会，大家讨论的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住过大学宿舍的男同胞都知道。但我就是那么傻傻的，以至于后来真正初恋的时候，才会被伤得那么重。
好了，跑题了。大约我已经给下一篇文章做好广告了。不用说，我下一篇散文的题目是：《我的初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