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的工作有点忙,日程被排得满满当当。大概是由于得了感冒的缘故,刚过了星期二就已经弄得我有点身心疲惫、精神紧张。今天下班不算太晚,终于可以放松一下。开了瓶放了好多年的“廉价”陈酿——张裕白兰地,把老婆新买的芝士当成下酒菜,想借助酒精的力量稍微缓解工作的疲惫与紧张,也希望晚上能睡个好觉。
正在小酌之际,翻开手机看到了“青春”的征文,审视着这两个字,琢磨了良久。外表看似平静的我,脑子里早已“翻江倒海”,如放电影一般闪回了无数当年的画面,完全止不住回忆自己的过去。于是决定提起笔来,书写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人只有到了中年以后才有“资格”回味青春。很少有人在年轻时懂得青春的珍贵,也不懂得如何享受那年那月的每一天。所以有人说:青春固然珍贵,但在很多年轻人身上只看到挥霍和浪费。那又怎么样呢?还有一句话不是说得挺硬气的么——“我的青春我做主!”挥霍和浪费,也总有时间来醒悟和弥补。
将近三十年前的 1998 年,我十七岁。六月底从烹饪学校毕业,在干坏了第一个实习工作被厨师长撵回家之后,学校又把我安排到另一个实习饭店:位于天津河东区程林庄的喜洋洋大酒楼。它在助听器厂临街的店面里,是个曾经的歌星——张宏声和姐姐一起经营的家族生意。如果这个名字陌生,或许电视剧《渴望》里的那首插曲更有名:“茫茫人海,众生寻找,一息尚存就别说找不到……”歌名叫《每一次》。但很遗憾,他之后的作品好像再也没有一首超过这个插曲。虽然像饭店里负责洗碗的小四(也是他们河北农村的亲戚)说的那样:“张总毕竟是圈里的人,认识的朋友全是明星大腕儿。”尽管这话是没错,但也不妨碍他越来越变得寂寂无名的现实。不过即便他的名望红透半边天,跟我这样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低等厨师”关系也不大。
烹饪学校的曹老师让我带着另一个住在附近的同学——王志国,去找厨师长杨建军师傅接洽,还特别交代我:要重点提一下,我们俩是老杨的同学,赛象宾馆的厨师长——欧阳忠介绍来的。
老杨听完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我们的底细,试探着问:“欧阳忠也没跟我说,你们来这儿是做炒锅?冷荤?还是面点?”“我俩是实习生……”他愣了愣:“哎,我还以为欧阳给我找的师傅呢,你们是实习生啊?”说完脸上略微不屑,语气有点敷衍。看他的这张小人得志的表情,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从当时来说就算是瞎了。
一个高高在上的厨师长,被一个刚入行的打杂小弟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事儿也挺扭曲的……所以人的一言一行还是得顾及别人的感受。儒家讲的“修身”,确实是一辈子的事。他的德行确实有待商榷,一直也没有跨越式的改观。我在喜洋洋大酒楼工作的那段时间,对他的感觉没有丝毫变化,没来由地瞅着别扭,以至于这么多年也想不出他的半点好处。
现在想想我们三个刚见面,站在一块的那些对话,着实很可笑。中国是人情社会,本来很简单的事儿,非得绕个熟人来介绍……我到现在也不认识欧阳忠,他更不知道我是来自哪里的“小爬虫”。但就在 1998 年,我去喜洋洋大酒楼实习面试的时候,他的名字闪现了一下,像个人生密码,让我和素不相识的老杨顺利对上“暗号”,开启了新的实习生活。
我被安排看蒸锅,负责厨房里一切需要蒸制的菜品。如何蒸鱼、虾、螃蟹,以及各种主食,就成了我首先要学习的内容。王志国跟着其他学校早毕业一年的王世普给炒锅打合。“王世普”叫起来像“王师傅”,其实也还是个低等小徒弟。后来这小子总想装逼,欺负我们两个新来的。王志国没有主见,顺利被他拿捏了,还躲着我偷偷帮他买烟。他又想借教我手艺的理由来拿捏我,被我怼了回去:“你算个茄子?滚!你会啥呀?还教我?还给我要烟?你不怕抽死你啊?”他看我这么直接,脸都黑了,把王志国也看傻了。
“你不想学手艺啊?敢得罪他?”志国两眼呆滞有点不理解,“他就是个傻子,跟他学什么呀?他懂个屁!”我回答的相当“嚣张”了。等厨师长进来,我当着他俩问杨师傅:“师傅,我负责盯蒸箱,是不是还得给王世普买烟抽啊?”老杨死死的盯了王世普一眼,问他:“你找人家要烟了?你可不能这样,你们都一样的,可不许欺负人啊!”我同学王志国的表情有点复杂,那烟算是白买了;王世普脸都绿了,简直无地自容,我当然是暗自窃喜——就讨厌这种瞪着俩眼珠子硬生生欺负人的。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虽然都在一起工作,但不是一类人就是凑不到一块。我喜欢跟别的师傅在一起:烧菜的陈师傅,配菜的俩师傅李瑞新、何威,还有负责宰鱼的——谢新利,他来自陕西凤翔县。他的口头语是:“额们老家村村通电话,还有西北最有名的西凤酒”,陕西普通话的味道很重。我们在工作上相互帮助,其实主要是他们帮我。有不懂不会的我都问他们,很快让我手头的那点工作变得得心应手。
配菜的老何来自湖南,好像是醴陵。就在饭店附近租房,每天中午休息我们都聚在他的小房子里看电视,他还买了 VCD播放机。一个从湖南到天津来淘金的打工仔,不好好存钱,真是一点也不亏待自己,把小屋搞成大家的娱乐场所,我们也着实占了便宜。现在想来真感谢那时他的“无私奉献”,让我们开心地度过了多少个无聊的午后。
在他那里,我们看了无数部港片:枪战、武打,甚至李丽珍、舒淇、陈宝莲、邱淑贞……的精彩表演,这些都是全球华人地区喜闻乐见的香港人民艺术家,她们的倩影全都留在了我的青春岁月里。
天热时,我们还会去附近的游泳池游泳,办个月票,每天都去。做餐饮的圈子不大,附近饭店的厨师也常来游泳,聊着聊着就能聊到熟人。游泳池成了大家的社交场所。水里泡的不仅有年轻的厨房小伙子,还有漂亮的女服务员。那场面,现在想想都开心。把女服务员拖到深水区,“强行”教人家游泳……其实,女孩不一定不会游。“你懂我的图谋不轨,我懂你的故作矜持”,是那些场景最好的注解,现在想起来好像昨天一样,年轻真好!
因为在一起聚的多了,真的有男生和女生走到了一起,恋爱了……他们成双成对再去游泳的时候,俩人肯定是形影不离,外人就针扎不进、水泼不进了,师傅拿他们开玩笑,把他们腻在一起游泳的姿势叫做“盘游”。(像两条亲密的小蛇盘在一起,在水池里游动)哈哈哈哈哈,当初那些餐饮界的大神那是相当有才!
那时候条件不好,不是每家都有热水器,在家洗澡也不方便。我负责的蒸箱旁边有个靠蒸汽加热的大锅。每天快下班时我都会烧水。一开始只是想让每个人拿个盆子洗漱一下,擦去疲惫,骑车回家舒服点。没想到我们越来越放松,关上厨房的门跑到后院,六七个人洗得太嗨,变成脱光衣服洗澡……赤条条的一群人,挥洒着青春的气息。想想那时的澡,洗得真痛快!
那年街上流行《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女孩爱穿健美裤和松糕鞋,小伙子们的山地车也蹬得起劲儿。我在那家酒楼工作了一年多,借助老板的“实力”,见过许多流行音乐界的名人。虽然没赚到什么钱,但对以后的人生很有意义。
我认识了我的师父,在接下来六七年的时间里,受到他很多照顾。所有的工作都是陈师傅帮忙介绍的,从好几家星级酒店到部队招待所,让我的人生充满惊喜,手艺也变得能够独当一面,成为我出国前几年得以糊口的唯一方式。
回头想想,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在厨房里吵吵闹闹的日子,早已融进了我的生命里。现在的人都讲究职业规划、人生规划,可我始终觉得,真正支撑一个人往前走的,并不是这些“标准答案”,而是年轻时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天不怕地不怕,脸皮厚,愿意学,也愿意吃亏。
时间过去二十多年,当年的他们也不知散落何方。偶尔夜里喝口酒,脑子里就会闪回一些画面:蒸汽腾腾的厨房、小房子里的 VCD、游泳池里扑腾的水花、后院里乱成一团的洗澡声……这些碎片拼起来,就是我这个年轻人在社会上留下的第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青春就是这样——回望时匆匆而过,回忆时却沉重无比。今天能总结出这些,我也很意外。把今天的我看成生命的中心点,前半部就当成青春吧!
忽然有点伤感,我没打算与青春告别,却已经不再青春。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这不老不小的,以后的日子如何展望?唉!不想刻意去写啦。现在过的每一天、每一刻,或许都是当年那个少年向往的美好将来,我的现状就他当年梦寐以求的明天。
如果,当初那个17岁刚到厨房实习的小徒弟此刻站在我的面前,我希望他对我说:行啊!你老小子混得不赖!我想要的都被你实现啦!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