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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友活动】我想说声对不起
文/轻舟
前几天我遇见了琼。我们是刚毕业时认识的,彼时都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一同进入实验室,做着同一个项目。明明相识不过三年,可性格相投的我们,总有着说不完的话,只要得空,就会约着一起吃饭、聊天,仿佛认识了大半辈子。因为我的工作换了城市,有差不多一年没见了。
寒暄了几句,话题渐渐扯回了当年的实验室,琼突然顿了顿,轻声问我:“你还记得亦君吗?”我淡淡地开口:“有点印象,好像是我们当时的主管。”亦君比我们大十一、二岁,沉稳温和,是琼一直以来崇拜的对象。琼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以掩饰的惋惜:“他一年前出车祸去世了。”
“什么?”我一下子震惊了。我瞬间被拉回了三年前,那个我刚走出大学校园,懵懂又青涩的夏天。那时候,我刚毕业,顺利进入了这家人人挤破头的实验室。这里有稳定的编制,可与此同时,这里的人际关系也复杂得让人窒息,几乎成了近亲繁殖的圈子,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我和琼,是当时实验室里唯一两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新人,琼的家在当地,尚有退路,而我是孤身一人。
或许是专业对口,我意外成了一个新项目的实际主要责任人,琼也是项目组的成员之一。刚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还要应对各种明争暗斗,我常常感到疲惫又孤独,格外想念远方的父母。有一次,我给妈妈打完电话,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叮嘱,积压已久的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忍不住躲在走廊尽头,偷偷哭了。亦君恰好路过,轻声问我:“怎么了?”我哽咽着,只断断续续地说出“想我妈妈了”。他想了想说:“那你订票吧,休一个月假,定好时间写申请报告,我来批。”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在原地。我清楚地记得,实验室有一条奇葩的规定:家在外地、未婚的工作人员,每年有一个月的带薪假。可这条规定,听说已经近十年没有人执行过了。大家都心照不宣,谁也不敢主动提出休假,尤其是在项目关键期。而我负责的这个项目,正准备申报一个高级别的奖项,申报时间固定,我的离开,意味着项目在这一个月里,几乎要处于停滞状态。
果然,这件事很快惊动了总工。总工是个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女强人。那天亦君办公室的门一直开着,我能听到里面传来声音,却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知道总工说了好一会,而亦君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总工离开,她路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还有一丝我当时读不懂的沉重。可那时候的我,太年轻,只沉浸在能回家休假的喜悦里,全然没有想到,亦君为了给我批下这一个月的假期,承担了多大的压力。我甚至从来没有想过,换位思考,如果我是他,面对总工的施压,面对项目的紧急情况,我能像他那样,毫不犹豫地选择成全我吗?答案,或许是否定的。
休假结束后,我像充了电一样,全身心投入到项目中。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努力,不能辜负亦君的信任,绝不能因为我的休假,拖了项目的后腿。从那以后,我几乎把办公室当成了家,白天黑夜,节假日,从来没有松懈过。除了和大家一起参加项目汇报,我并没有单独见过亦君。但每次汇报,他都会认真倾听我的困难,无论是需要资金支持,还是需要技术培训,他都会第一时间给出回应。他很有运作经验,会提前想到各种问题,给我的建议很实用。实验室里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那些明争暗斗,他都悄悄帮我挡了下来,让我可以全力做好工作。偶尔他也会鼓励我,说我外表柔柔弱弱,做起项目来却有一股狠劲,从不服输。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他是最好的老师,也像最靠谱的朋友。
项目进展得很顺利。一个周六的晚上,我一个人在实验室加班,太过投入,完全忘记了时间。实验室在走廊的最尽头,整个走廊空荡荡的。突然,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我下意识地转身,竟看到副主任站在我椅子身后,离我很近。我的项目并不由他负责,平时我们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他也从来不会来我的实验室。那一刻,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只有我和沉默伫立的他。他看我的眼神,是我从未感知过的陌生,让我骤然紧张起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亦君突然适时出现了。他和副主任打招呼,随意地聊起了天,副主任也笑着解释说,忘了重要东西在实验室,只好连夜过来拿。气氛瞬间缓和下来,我趁着这个间隙,赶紧收拾好包,匆匆离开了实验室。
我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可第二天,亦君就宣布了一条新规定:女员工加班,必须至少有两人,且加班时间要提前报备。从那以后,我和琼每次晚上加班离开,都能看到亦君那间对着走廊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他坐在里面伏案办公,灯光温暖又明亮。他的办公室,是离开和到达实验室的必经之路。琼曾悄悄跟我说:“咱们领导也太努力了吧,天天加班,人又好,听说他还没结婚,也没有女朋友呢。”我当时还笑着打趣她,说她花痴,却从来没有多想那份不动声色的守护。
半年后,项目如期完成,实验室里一片欢腾,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无论是参与过项目的,还是没参与过的。而我清醒地意识到,有多少人需要这个成果来申报职称和加薪。就在这时,亦君突然被调入了部司,正好负责各种奖项的申报批准工作。
这个级别的集体奖项,有10个有效的署名名额,申报材料由我按新主管贤的要求负责准备。那段时间,我的名字一直在6到10位之间徘徊。新主管贤,每次递交修改后的申报材料,都会带上我,说让我熟悉流程,方便知道哪里需要修改。可每次见到亦君,他都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只是让我去隔壁的接待室喝茶休息,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和贤单独讨论。直到递交最终材料的时候,贤没有带我去。后来我知道,我的名字,排在了第11位。这其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而琼的名字,压根就没有出现在申报材料上。意外的是,两个炙手可热的去欧洲培训考察六个月的名额,有一个给了我。当时的我,只当是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认可。培训回来后,我对自己的职业方向有了新的规划,于是毫不犹豫地找新工作、辞职,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留恋。
在办公室的最后一天,我突然想起了亦君。我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给他打个电话告别。我只有他的办公室电话,还是当初整理申报材料时记下的,从来没打过。现在想来,那通电话,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意外。当我说出“我要辞职了”这句话时,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声问我是否找好新的住地和工作了。那时候的我,对换工作充满了期待和开心,可想到要离开熟悉的环境,语气里又不由多了一丝感伤。就在这时,亦君突然加快了语速,声音清晰而坚定:“你不用找工作,也不用找住的地方,我养你。”
那一刻,我所有的情绪都被愤怒取代,几乎要摔掉话筒。我的骄傲,不允许我接受这样的“施舍”,我几乎要喊出口:我有手有脚,凭什么要你养!那些隐隐约约的疑虑,在那一刻突然有了答案:原来,所有人都看出他喜欢我,只有我自己,一直蒙在鼓里,以为我们只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我突然明白,贤每次带我去递交材料,不过是在利用我;把我的名字放在申报名单里,最后又移到第11位,不过是为了让申报更顺利;给我出国培训的名额,也不是因为我的贡献,而是他想与亦君有更好的发展关系的机会。而亦君,明明知道所有人都在误会,却从来没有澄清过一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愤怒,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轻轻挂断了电话,没有说一句再见,也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后来亦君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我的新工作单位,给我写过几封信,每一封信的内容都很简单:问我现在还好吗?为电话里说的话向我道歉,请求我的原谅,然后附上他的通讯地址和手机号码。可我每次看完信,都会毫不犹豫地扔进垃圾桶。我固执地认为,他的表白,是对我的冒犯,是对我努力的否定,我不愿意原谅他,也不愿意再和他有任何牵扯。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想,如果没有那通电话,如果他没有说出那句话,他在我心里,是不是依然是那个温和、靠谱、亦师亦友的人?
那些信,大约一个月会收到一封,直到半年后,突然停止了。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他出车祸的时间。人生就是这样,总是在无法挽回的时候,才学会反省。当我知道亦君永远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才突然能够客观地看待我们之间的一切。
他说“我养你”,固然唐突,固然冒犯了我的骄傲,可男未婚,女未嫁,他不过是表达了自己的心意,难道就因为这句话,他就成了十恶不赦的人吗?“我养你”这三个字,比起“我喜欢你”,似乎有些世俗,就要被我鄙视吗?静下心来想一想,除了那一句唐突的表白,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我的事情。他默默守护我,在我委屈难过的时候,给我一个可以回家的机会;在我遭遇尴尬和危险的时候,及时出现,为我解围;在我工作遇到困难的时候,毫无保留地帮助我,为我挡下所有的风雨,让我可以安心地发挥自己的所长。他的喜欢,或许有些唐突,却并没有掺杂恶意,也从来都是不求回报的。
而我所依仗的,不过是他的喜欢和我自己的不喜欢。我那样幼稚,那样固执,那样非黑即白,把他的善意当成负担,把他的表白当成冒犯。我本可以早点告诉他,我没有记恨他,我只是无法接受那样的表白。我本可以好好和他告别。
亦君,我想说声对不起。只是,你再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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