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金海岸游记
飞机快要落地时,孩子一直把脸贴在舷窗上,喊了一声“妈妈,你看!”我和妻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那片蓝,蓝得不像话。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中间夹着一道细细的白线,那就是浪了。到底是个孩子,看见大海就兴奋。因为我们住的地方没有海。
出了机场,热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味。明明只有几个小时的飞机,却像隔了很远,仿佛已经是热带了。我们租了辆车,沿着海岸线开。路边种着棕榈树,叶子垂着,像没人管的头发。妻子在副驾驶上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住的地方是一栋很高的公寓,名字忘了。离海边只隔一条街,阳台正对着海。楼层太高,风大,一开门就听见风声呼呼的,吵,但不让人心烦。楼下是步行街,从阳台上使劲往下看,能看到路边有个烤肉店,人来人往。但我们家终究是中国胃,对那些本地美食兴趣不大。
前台的姑娘看我们的证件,对着对讲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我听得分明,说我们好像不是夫妻,只是“partner”,因为不是一个姓。我差点跳起来纠正,妻子在后面轻轻拉了我一下。
简直了。我们这才是彻底的女权解放了好吗?妻子出嫁后并不需要改姓。不过这些事,确实也没必要给外人解释。
放下行李,孩子就嚷着要去沙滩。我有些累了,但看她那兴奋劲儿,还是换了拖鞋和沙滩裤跟着去了。穿过马路,走上一条木板铺的小径,两边长着些草,风一吹,沙沙地响。走不多远,就是那片沙滩。
金黄的,宽得很,从脚下的草丛到海浪打上来的地方,怕有上百步。沙子细极了,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堆里。女儿早就踢掉鞋子,在沙滩上跑起来,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妻子慢慢走着,不时弯腰捡起一枚贝壳,对着太阳看。我在后面跟着,看她们两个的背影。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走。从她出生,到踉踉跄跄学步,再到如今这么大了,跑几步总会回头找找大人。似乎从来就是这个样子。
海浪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哗……”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打瞌睡。海水是淡绿的,清亮得能看见底下游过的鱼。远处有人在冲浪,站在板子上随着浪起伏,一会儿被浪头吞没,一会儿又冒出来,潇洒得很。女儿看得眼热,却没有要学的意思。我们仨很自然地走到水里,水一点都不凉,就在那儿扑腾,像没大没小的孩子,完全忘记了时间。

后来在沙滩上坐了许久,顺便晾干身上的衣服。太阳渐渐西斜,不那么毒了,海风也凉了些。妻子靠着我,指着天边的云说:“你看,像不像一只凤凰?”我看了看,倒觉得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鸟。女儿却说是条龙。我们争论了一会儿,谁也不服谁,最后都笑了。这样的争论,在家里是很少有的。家里各忙各的,说话都是有事说事,哪有闲心看云呢。
第二天去了龙柏(Lone Pine)考拉动物园,这是早就计划好的,专门为了抱考拉。人不多,但抱考拉还是要排队。工作人员把一只毛茸茸的小考拉放在女儿怀里,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手指弯起来轻轻抚摸着,眼睛温柔得像个天使。妻子在旁边飞快地按快门,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够了够了。”那只考拉也乖,一动不动地待着,两只黑眼睛懵懵懂懂看着镜头,像一团灰色的毛绒玩具,迷迷糊糊似乎马上就要睡着了。女儿后来说,考拉比她想象中重很多。我也好奇到底怎么个重法,始终没有概念。

看袋鼠更有趣。虽然我们住的地方周围野地就有大袋鼠,但像这种散养的沙袋鼠(wallaby)还是只能在动物园才能看到,他们就散在草地上,懒洋洋躺着,见人来了也不怕。女儿买了一袋饲料,蹲在一只母袋鼠跟前喂它。那只袋鼠的育儿袋里探出一个小脑袋,灰灰的,光光的,好奇地东张西望。女儿惊喜地叫起来:“妈妈,快看,有个宝宝!”妻子凑过去,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当妈的都不容易。”我明白她的意思。女儿长大了,要飞了,当妈的心却还悬着。我没接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临走那天的早晨,我们起得很早。让孩子继续睡懒觉,我和妻子悄悄出了门。天刚蒙蒙亮,沙滩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只海鸟在啄食,见了人来也不飞,只是跳开几步。海浪声比白天听得真切,“哗……哗……”的一声接一声,像是沙滩边这座城市的呼吸。我们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先是红彤彤的一个弧,慢慢变成半圆,最后猛地一跳,整个儿浮了上来。海水被染成金红色,亮闪闪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妻子忽然说:“他爸,谢谢你带我们来。”
我伸出手臂,环了环她的肩,扭过头去看海。喉咙有些紧,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回程的飞机上,女儿靠着我睡着了。我看着她熟睡的脸,想起她小时候,每次坐飞机都是这个姿势,靠在我怀里,安安稳稳的。再小的时候也是这样,飞机起飞降落,空姐会给我一个额外的婴儿安全带系着,我抱着她,她从来不闹,我也从来不觉得累。
她第一次对海边有印象,好像是从青岛飞北京。那些天真的问题我一直都记得。
“爸爸,为什么海是蓝的,浪花是白的?”
“爸爸,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现在她不问了。她长大了,懂得比我还多。有时候她会对我生气,嘟着嘴,气鼓鼓的,不理我。我也不明白。不过,我从来没有真正对她生过气。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