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周又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老周总是轻快的。门锁“咔嗒”一声扣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嗒,越来越轻,最后被楼梯间的防火门吞掉。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屋子的安静。
这间宿舍不大,一室一小客厅,卧室里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就塞得满满当当了。老周搬进来之前,他原和另外一个同事合住。老周是校友,低他两级,同一个专业,不知道托了什么人,硬是调来调去跟他挤到了一块。搬进来那天一手拎着编织袋,一手拖着皮箱,背上背着包,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喊了声“师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从此这屋子就不那么安静了。
单位的工资不高,但效益不错,工作清闲,前景看好。他们这种所谓名牌大学毕业的,走到哪里都是婚恋市场上的抢手货。老周尤其不安分,正好享受这大好春光。悠闲的夜晚,老周很少待在宿舍里,总是外出“觅食”,这是他自己说的。带回来的女朋友,不敢说有一打,至少隔三差五就换一张面孔。
每次带人回来,他都会默契地把被子搬到小客厅的沙发上凑合一宿。
老周倒是看得开,每次都是那句老话:“师哥,不用出去,没事的。我注意点动静,不会打扰你!”
他每次都只是笑笑:“我可没那么厚脸皮!”然后抱起被子枕头,走到外间,顺手带上门。
不是不想,也不是不懂。他也是有经验的人。那时候在学校,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年轻人嘛,相爱到如胶似漆的程度,总可以找到恣意开屏的地方。校园里的柿子树林、教学楼的顶层、周末偶尔空出来的宿舍。只要想,总能找到。
只是自从毕业后,他就把心门锁死了。
从那辆出租车从学校大门外那条马路驶离,从那个街角消失的那一刻起,他的心门就被锁死了。他把自己封在门这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问一问为什么。因为他大概知道答案。他不会去哭闹,不会去祈求,不会去勇敢,不会去不顾一切。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门关上。
学校的BBS上,班里有一个专门的房间。他和她都在里面,都不是活跃的人,很少发言,几乎从不搭话。她的一切,他什么都知道。毕业后她很快就嫁了人,据说是个富家二公子,也许还是个同样痴情的大帅哥。很快就有了一个儿子。三年过去了,现在应该也快两岁了吧。
这些事情,老周一概不知。他只知道这个师哥每天晚上哪都不去,什么浪花都没有,只是窝在宿舍里看书、码字。觉得这样很不正常,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学历不差,工作体面,长得也不赖,怎么就心如死灰了呢?
“下次周末,我们班级去KTV聚会的时候,叫上你!”热心的老周恨铁不成钢。
“你是个男人,我知道。”老周挤眉弄眼,“老同学里还有好几个漂亮女生单着的,你条件这么好,准能拿下。”
他听了只是笑。不是不会,只是不想。
部门集体K歌的时候,他明明是个麦霸。这一点老周也知道,所以总惦记着要把他拉出去。他可能只是缺个机会,缺个合适的女孩。只要他肯迈出那一步,就一定能重新活过来。
他其实一直在活,只是活法跟老周不一样。
夜深了。走廊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他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听见老周压低声音说“轻点,我师哥睡了”。
在卧室门打开之前,他赶紧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睛。
卧室的门也被轻轻关上。他听见压低的笑声。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吱吱呀呀的。
他盯着石灰墙上那一块可疑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窗帘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橘黄色的,他一动不敢动。
老周说过,他是个男人,他自己当然知道。可老周不知道的是,很多夜晚,他都在陪一个人。一直陪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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