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部门群发邮件的时候,秘书小周特意在标题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欢迎拖家带口”。这四个字她重复了好几遍,在邮件里用红色标出来,好像生怕谁没看见似的。
可真正“拖家带口”的,其实没几个。小部门里单身居多,少数几个年长的也才刚结婚不久,孩子都还小。单身的未必没有家属,只是不敢堂而皇之地带上。邮件里写得再敞亮,到底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带了就等于承认了什么,在同事面前就矮了一截。
我家闺女一岁多,正是离不得人的年纪。妻子犹豫了一下,说要不我带着孩子在家,你去玩一天。我说一起去吧,山里空气好,孩子也高兴。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一家三口出去转转,别错过了。
2011年的初夏,APEC会址还没建起来,雁栖湖边上已经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游乐设施。大巴车在高速上跑了两个多小时,又在村里的小路上七拐八拐,摸摸蹭蹭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孩子倒是精神,趴在车窗上看了一路的山和树,嘴里咿咿呀呀。
农家乐是一栋三层小楼,院子里搭着葡萄架,架下摆了几张圆桌。葡萄藤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老板是个黑胖的中年人,围裙上油光光的,见我们来了,扯着嗓子往后厨喊了一声“上茶”,那嗓门能把房顶掀了。
菜还没上来,音响先响了。
“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那一夜,我伤害了你……”
歌声从挂在墙角的那只音箱里冲出来,带着一股子乡野气息,低音糊成一团,高音劈了一半。谢军的声音辨识度高,高亢中带着点撕心裂肺的劲儿,歌词直白得让人脸红。那个年代,大家都还听周杰伦、陈奕迅,突然冒出这么一首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我们许多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先是愣了两秒,然后哄地笑了。男同事们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互相交换着眼神,好像在说“这也行”。女同事们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有人还故意跟着哼了两句,说这歌挺上口的,旋律好记。
“这也太没品位了。”老周摇头晃脑评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我在桌子底下悄悄捏了一下妻子的手。她正在给孩子擦嘴,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米粒,被我这一捏,回头瞪了我一眼,嘴角却翘了翘。那个嗔怪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么多人呢”。
我把手缩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
下午去湖上泛舟。雁栖湖的水还算清,山影倒映在里面,绿沉沉的一片,船桨划过去,影子就碎了,晃几晃又合上。孩子坐在船头,伸手去够水面的树叶,妻子紧紧拽着她的衣领,嘴里念叨着“小心小心别掉下去”。老周他们在另一条船上,故意使劲晃,惹得船上的女同事尖声叫起来,笑声在水面上飘了好远。
从湖边上来,天已经黄昏了。我们要翻过一个小山头,去另一边的村子投宿。山路不宽,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一人多高,叶子密得看不见后面的路。走在前面的几个人一拐弯,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了。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
“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
灌木丛后面有人接上来:“那一夜,我伤害了你。”
调子跑得七零八落,像几只鸭子在叫,但每个人都唱得很大声,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出口。然后第三个、第四个声音加进来,山路上的歌声此起彼伏,从前面传过来,又从后面接上去,像是在对山歌。有人把词改了,唱成什么乱七八糟的,惹得一阵哄笑。
我承认,我对谢军真的没什么印象。但那首歌我是真的记住了。
妻子走在我前面,背着一个双肩包,孩子骑在我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我的头发当缰绳,嘴里似乎还“驾驾”地喊着,她还不太会说话。我看着妻子的背影,心里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晚上住在农家院的三楼,顶楼是一个大露台。初夏的乡村,太阳一落山就有了凉意,山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老板帮我们烧了一堆篝火,木柴噼里啪啦地响,火苗窜得老高。架子上烤着虹鳟鱼,鱼皮被火烤得滋滋响,油脂滴到火里,冒起一股白烟,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有人搬来卡拉OK设备。一台老式点歌机,连着两只音箱,音箱上还贴着某某家电下乡的标签。音响效果一般,喇叭里时不时“刺啦”一声,像有人撕布。但我们兴致很高,一整天在山里转,这会儿终于可以坐下来,喝点酒,吼两嗓子。老板特意嘱咐过,十点之前结束就行,周边习惯了,不会有人投诉。
开始的时候还算正经。大家挨着一个一个唱,还挺像那么回事。后来,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小部门里那几个麦霸轮番上阵,一首接一首,掌声稀稀拉拉的,但气氛还算热烈。啤酒开了一瓶又一瓶,瓶盖蹦得到处都是。
慢慢地,场面开始失控。麦克风被几个麦霸把住不撒手,谁去要都不给。歌的质量也肉眼可见地滑坡。最后《老鼠爱大米》出来的时候大家快吐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点了那首《那一夜》。
前奏一响,露台上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篝火噼啪一声,火星子溅出来。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麦霸没理。他握着麦克风,跟着节奏就开始唱:
“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那一夜,我伤害了你。”
唱着唱着,第二个人加入,然后第三个、第四个。没有人再笑了。有人跟着打拍子,有人把啤酒举起来,跟着节奏晃。
我分明感受得到,他们正是在借用这首歌,宣泄着那些白天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东西。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火星子往上窜,窜到夜空里就不见了。怀柔乡村的夜晚在谢军的歌声里变得暧昧起来,啤酒的泡沫在杯子里浮浮沉沉,每个人都上了头。山风把歌声吹得忽远忽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从每个人心里长出来。
孩子已经困得不行了,窝在妻子怀里睡着了。我伸手把孩子接过来,她软软地靠在我肩膀上,小手无意识地攥着我的衣领,呼吸变得又轻又匀。另一只手,我轻轻搂住了妻子的腰。她没有躲,往我这边靠了靠,头发蹭到我的下巴,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
歌声还在继续。那一夜,那一夜,那一夜。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词,但每个人都在唱,好像要把这几个字唱进夜色里去,唱进山风里,唱进那些说不出口的念想里。
我那天喝得有点多。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开,也不知道喝了多少。老周过来敬酒,小周过来敬酒,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小刘都过来碰了一杯。酒喝到嘴里,已经分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嗓子眼热热的,胸口热热的。
后来的事情,记得又不记得。
只记得农舍的墙壁不太隔音。隔壁住的是谁,我没注意。但半夜里好像有什么声响,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就在耳边。
那一夜我喝得有点多,心潮澎湃。
第二天早上在院子里吃早饭,小米粥配馒头,咸菜丝加煎鸡蛋。几个年轻小伙坐在对面,看我的眼神有点怪。不是那种别扭的怪,是那种,怎么说呢,羡慕嫉妒恨。他们一边喝粥,一边时不时瞟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好像在说“二头你可以啊”。
我低头喝粥,假装没看见。小米粥很烫,我吹了好几口。
后来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行啊二头。”
我踹了他一脚。他嘿嘿笑着跑开了,跑到院子门口那里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他们想不到,平日办公室里那个温暖可亲的小部门二头,还有如此疯狂的另一面吧。
孩子坐在我腿上,伸手去抓桌上的馒头,小手油乎乎的。妻子在旁边给她擦手,头也没抬,耳朵根子却红了。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头发上,亮闪闪的。我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塞进孩子嘴里。她嚼着嚼着,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嘴边还沾着一点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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