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2009年,奥运会刚过去不久,我们的孩子正刚刚在妻子的身体里萌芽。就是那年春天,我跟着部门领导,带着几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同事,一起去迪拜出差。
我们住的地方好像离市中心不远,窗外就是那座后来叫哈利法塔的摩天楼,当时它还在建,骨架已经矗立在沙漠与城市之间,工地却静悄悄的,像一座未完成的梦。后来我才知道,那正是金融危机波及这座城市的时候,资金链出了问题,工程停了。可当时我们谁也没在意这些,只觉得那钢筋水泥的轮廓在热浪里微微晃动,遥远得像海市蜃楼。
落地签很方便,在护照上盖个章就过去了。但我们很快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同机抵达的几个女性,被带进了旁边的小房间里,迟迟没有出来。本地分公司的同事来接机,笑着说这是常事。年轻女性入境,有时候会被“严查”,问来问去,怕她们是来做那什么的。我们几个小伙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领导“嗯”了一声,没接话。那是我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里的规矩和家里不一样。
工作其实不多,大约只待一个星期。分公司的同事热情,给我们安排了几项公务,剩下的时间便由着我们“假公济私”到处瞎逛。
先去了城市里的大Mall。那是我第一次在沙漠里看到室内滑雪场。我们穿着短袖衬衫,站在二楼的栏杆边,看厚厚的玻璃墙后面那人造的雪山,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室内的滑雪场虽然看上去奢华,到底还是逼仄了很多。同事老周说,这地方的人真是有钱烧得慌。大家笑了一通。但从那以后,莫名其妙,我就疯狂地喜欢上了滑雪。每年冬天,一定要找一个可以滑雪的地方去消磨几天。
从Mall出来,我们穿过几条街往帆船酒店的方向走。路过一片当地的住宅区,看到了真正的阿拉伯院落。米黄色的围墙,雕花的木门,安静地藏在棕榈树的阴影里。最让人惊叹的是,有些院落的四角各有一座小小的塔楼。领导说,那是一种老派的讲究:每个塔楼里都居住着主人的一位夫人。我们几个顿时来了精神,数着塔楼计算人家的家事。三座塔楼的,就是三位;四座的,就是四位。不禁感叹,这才是人生赢家。我们一阵羡慕,满脑子都是梦幻之夜那绮丽的风光。同行的领导明显平易近人了很多,完全不像在总部办公室那么威严。这时在旁边平静地提醒。
“也只有富人才可以娶多个老婆。”那语气很确定,“否则养不起!”我们立即泄气了一半。
“但当地人几乎都是富人。”又一半男人萎靡下去。
“而且身体还得要很好。”领导看了看最后那个勉强屹立不倒的人,“否则必定……”他看了看塔楼外墙那鲜艳的花朵,换了个语气。“家庭也不可能幸福圆满。”
帆船酒店就在海边,一个栈桥通过去。我们在海边的沙滩上远远看了看。那酒店确实奢华,可我们谁也没进去。各种奢华的传说听过很多,或许我们所有人的月薪加起来,大概也只够住一晚。但我们当中也确实没有任何羡慕妒忌恨。后来当地人说起正在规划中的棕榈岛,说要在海里填出一片棕榈叶形状的陆地,上面建别墅、酒店、商场,我们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想象不出那会是怎样的景象。
有一个晚上,分公司安排我们去了一家六星级的花园酒店,名字我记不清了,但那个夜晚的景象至今清晰。我们和很多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在灯火里穿行,棕榈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灯光从树影间漏下来,落在石板小径上,像碎金子一样晃眼。那是一种梦幻般的感觉,我总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千零一夜》的某个画面里,随时会有一个神灯精灵从哪棵树下钻出来。我们在花园里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后来我们还去了一家当地酒吧。那是我三十多年来第一次看到肚皮舞。灯光昏暗,音乐缠绵,舞娘身上的亮片在暗处一闪一闪的,腰肢扭动得像一条水蛇。我们这些年轻人,目光闪烁,眼睛不知该往哪里放。偷偷瞄了一眼领导,他端着酒杯,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那晚的肚皮舞,看得人心里痒痒的,又被领导的威严压得死死的。

但所有这些经历加起来,都比不上那一次的沙漠之行。
办事处安排了一辆车,大约开了一个小时,城市在身后渐渐退去,窗外只剩下一片无际的黄沙。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沙漠。
车子停在沙丘下面,我们选了一个不远的沙丘,艰难地爬上,站在了最高处。风从远处刮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那不是温柔的风,不是海边带着咸味的风,而是一种割人的、带着哨音的罡风。沙子随着风流动,沙丘的脊线像刀刃一样锋利,风把沙子一层层地吹起来,又一层层地垒上去,像时间在缓慢地堆砌着什么。
我站在风里,眯着眼睛往远处看。天地之间只有两种颜色。天的蓝,沙的黄,四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路,没有人的痕迹。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古丝绸之路,想起了那些牵着骆驼的商队,在这样的大风里跋涉,驼铃声在风中断断续续地响着。他们走了几个月,甚至几年,从一个绿洲到另一个绿洲,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那时候的沙漠,是阻隔,也是通道。
我们站在风里,身后远处就是那座正拔地而起的城市,我们的口袋里装着手机,虽然这里没有信号。飞机几个小时就能把我们送回万里之外的家。可我依然能感觉到那种苍凉。文明在沙漠面前,终究是沙丘上的另一层沙。
最后一天,我们去了一个港口。后来我查过,那应该是拉希德港。海面上停着许多巨轮,邮轮、货轮,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像一座浮动的城市。我当时只觉得壮观,拍了照片,没有多想。谁也不知道,很多年后,我依然还是会反复想起那个画面。
十几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回去过那个城市。
在我心里,那座城市始终是2009年的样子。富足、温和、自足。我知道它在转型,发展太阳能、高科技、大型商贸城,一直在努力往前走。我本想着有一天能带着家人再去一次,也许我可以咬咬牙,狠狠地奢侈一把,带着我的夫人孩子住一晚帆船酒店,虽然我永远不会有塔楼。我还想去沙漠里再吹一次罡风,去拉希德港再看一眼那些巨轮。
可后来发生的事,我没法细说。那片土地上的硝烟,让一切都变了。我替他们遗憾,替那座城市遗憾,替那些安静地矗立在住宅区里的塔楼遗憾,替花园酒店里碎金子一样的灯光遗憾。
有时候深夜里,我会突然想起拉希德港的那些巨轮。它们还在吗?它们有没有被破坏?那些整齐的队列,那些缓缓移动的钢铁身躯,它们还好吗?
但我始终相信一件事:历史是公允的。有哪些已被毁掉的,有哪些还会被重建,有哪些会被记住的,有哪些被彻底遗忘。时间自会给出它的答案。
那座沙漠中的城市,在我记忆里,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年。富足、温和、灯火璀璨。那一年,我的孩子即将出生,我以为世界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罡风沙丘冷。只是在风里的人,或许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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