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差到第四十三天,四十三岁的他发现自己已经能背出酒店走廊里每一盏壁灯的位置了。
四星级的酒店,床品支数不低,浴缸也够大,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平庸的天际线。按公司的标准,总部人员出差到地级市只能住三星,但本地分公司有心,每次都用“协议价”的名义悄悄升了一级。这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就像男人们每到出差时那些没出口的心思,谁都知道,但谁都不说。
偏偏领导也住同一层。偏偏领导还是个工作狂。每天晚上八点,群里准时弹出消息:“大家到行政酒廊碰一下,聊聊明天的安排。”行政酒廊的灯光永远色温偏冷,咖啡永远一个味道。领导坐在主位上,讲市场、讲渠道、讲今年必须拿下的那几个项目。他讲得投入,目光炯炯,像个不知疲倦的圣人。他到底是不是圣人,没有人知道。但至少在大家面前,他是道貌岸然的。
同事老周趁领导低头翻PPT的空档,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归心似箭?”后面跟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差不多每天晚上,同屋的老周都要出去吃宵夜,三个小时才回来。他其实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明白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哪里那么大的劲头。
他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屏幕扣过去,继续听领导铿锵有力。
终于到了回去那天。几个男人在候机厅里反常地安静。没人开黄腔,没人聊那些有的没的。每个人都沉默地刷着手机,或者盯着落地窗外跑道上起落的飞机。那种迫不及待,反而不好再说什么了。
飞机爬升的时候,他把iPod的耳机塞好。音乐响起来,他喜欢那种苍凉、沙哑的嗓子,像戈壁滩上的风,干燥,辽阔,裹着沙子。
他喜欢这种男人的歌声,iPod里面全是这种歌手。眼前全是黄沙。他还记得几年前去的那次沙漠。歌里的画面感太强了,漫漫的黄沙铺到天边。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风从远处刮过来,贴着沙丘的脊背,把细细的沙粒卷起来,再撒下去。沙丘的曲线像海浪,凝固的海浪,被时间定住了。风却不肯停,一遍一遍地吹过去,把那些细浪吹得柔软了,吹得恍惚了。
他想起沙漠里的一个说法:风是沙漠的语言,沙是风的脚印。然后思绪从戈壁滩上飘走了。像一粒被风卷起的沙,飘过高山,飘过平原,飘回那个北方的城市,飘进那个他们自己的家。他开始想家了。想家里的那个她,想得心里怪怪的。
想她洗完澡后,浴室门缝里渗出的那团雾气,暖烘烘的,有着沐浴露的甜香;想她晾衣服时踮起脚,衣架在风里轻轻晃,睡衣的袖子飘起来,像在跟谁招手;想她睡着以后,呼吸变得又轻又匀,枕头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在夜色里。他有时会在半夜醒过来,就那样听着她的呼吸,觉得整个城市都安静了。
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拱了起来。想压都压不住。
他想起那年冬天。也是这样一个念头在心里拱着,拱得他坐立不安。
那时候他们刚领了证,没有婚礼,没有酒席,他们在旁边的天外天奢侈了一次,点了好几个硬菜,两个人面对面吃完。她笑着说:“我这就嫁给你了吗?我好亏。”眼眉却是弯弯的,满是笑意。他说:“是呀,不然呢?”缠缠绵绵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明明已经很熟悉了,却紧张得像是第一次。他们都是漂在这个北方城市的外地人。没有根,没有家底,租房子住,挤地铁上班。在一起,是最经济也最合理的生活方式。但不止是合理。
年轻的时候,他们就认定了彼此。没有想过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因为觉得所有的美好都会来。她会是一个温婉善良的妻子,他会是一个温暖可靠的丈夫。虽然都没有经验,也许会让对方失望,但他们一直在努力,学着怎么爱一个人,怎么把一辈子过好。即使有些东西不懂,总会慢慢摸索清楚的。这是他作为男人的本能。
那些年,风一直在吹。他们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缠着根,慢慢扎进这座城市里。
耳机里的歌还在放。“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歌声像一把沙子扬过来,打在脸上,生疼。过去四十三天里,自己一直都好好的,虽然其实可能更因为领导一直在同楼层“道貌岸然”。过去四十三年,他也是一直是这样的,一个温暖可靠的丈夫,一个忠诚的男人……
哦,打住,他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影子。很淡,像隔着毛玻璃。更早的时候,在大学,有过那么一个女孩。他也以为那是一辈子的美好。那是一个初夏的傍晚吧,在学校门口树林里的长凳上,他们并肩坐着,聊着情话。猝不及防,她的长发散落。他真心以为那是自己一生的幸福,她也相信。但下一个夏天,她上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尾灯亮了一下,就消失在风里了。后来这些年,他和那道风景之间始终横着一扇门。他不知道那扇门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也许只是对他关着。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推开它。
飞机落地的时候,候机楼外是灰蒙蒙的天。他取了行李,打了车,往家走。出租车在高架桥上跑,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他靠着车窗,觉得心口那阵风又起来了,轻轻的,痒痒的,像春天要化未化的冰面下头,有水在流,汹涌起来,他稍微挪了挪身子,把头望向窗外。
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是她留的。孩子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服不放。“爸爸爸爸”叫个不停,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鸟。他蹲下来,把女儿抱住,闻到她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甜味,混着一点汗味,是小孩特有的味道,香香的。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带回来的零食。孩子高兴得直拍手,拉着他要讲故事,要拆包装,要爸爸抱起来转一圈。四十三天了,孩子也想爸爸了。
他一边应付女儿,一边往屋里看了一眼。
她在厨房。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忙什么。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是她常系的那种,松松的,有时候会散开。厨房的灯是暖色的,照在她身上,轮廓软软的。她回头,笑意嫣然。
“回来啦,你先陪女儿一会儿,饭菜很快就好了。”边说手里却并没有停下来。
饭后,他窝在沙发里,给女儿讲故事,女儿偎在怀里听。讲着讲着,孩子终于困了,靠在他胳膊上,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他把女儿抱到卧室里,轻轻抽出衣角,掖好被子。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灯还亮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细碎,像海浪打在沙滩上。
他往厨房走。脚步不快,但很稳。心口那阵风,吹了一路,终于到了海上。
他想起飞机上那首歌,想起戈壁滩上漫无边际的黄沙。狂风翻滚细浪。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阵风。在外面吹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的路,翻过山,越过沙漠,穿过云层。就是为了这一刻。落在这片海上,要翻滚细浪。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