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院子里的槐树又长高了一截。
我记得它栽下去的时候,不过是一根比我胳膊还细的枝条,父亲从邻居家讨来的,说种在墙根底下,过两年就能遮阴。如今它的树冠已经探出了院墙,春天的时候,满树的白花压弯了枝头,香气能飘过半条街。
我当年也是在这棵树的陪伴下,一天天长起来的。
小时候够不着最低的那根树枝,就搬个小板凳垫脚,还是够不着,就再摞一个。有一次板凳倒了,我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出一个包,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父亲却笑着说,摔一跤长一截,过两年你就比它高了。
但是父亲却没有说对。我没有比槐树高,槐树也没有比我高多少。我们是并排着长的,它往天上长,我往大处长。它每长出一片新叶,我就学会了一个新词;它每长粗一圈年轮,我就升了一个年级。那些年,我觉得时间是一条缓慢的河,我和槐树站在河里,水刚刚没过脚踝,不急不慢地流着。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需要仰头才能看见槐树的树梢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每天都在看,每天都在它下面乘凉、读书、发呆,可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你突然意识到,它已经不是从前那棵小树苗了。就像你照镜子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下巴上冒出了几根胡须,或者声音在某次早读课上毫无征兆地变粗了,然后就有些你不敢说,总想偷偷藏起来却又总是悄悄的想去看的自己身体上的秘密。你知道自己在长大,但你不知道长大是这样一个悄无声息又猝不及防的过程。
十七岁那年秋天,我离开了那个院子,去遥远的城市念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往外看。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小,整个县城都缩成了一枚邮票大小的影子,贴在车窗的玻璃上。我没有哭,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兴奋,那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什么东西。像一颗种子被风吹起来,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但知道不能再回到泥土里了。
学校很大。大到我花了整整三天才记住从宿舍到教学楼的路。
那个城更大,大到我走在街上,觉得自己像一粒掉进海里的沙子。
大的好处是,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没有人认识你,也没有人在意你。
大的坏处是,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没有人认识你,也没人在意你。
宿舍住八个人,上下铺。我的床铺靠窗,窗户外是一棵梧桐树,比我家院子里的槐树粗。叶子很大,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鼓掌。我坐在床上透过阳台的门就能看见那些叶子,从深绿变成枯黄,从枯黄变成光秃秃的枝丫。然后春天又来了,看嫩绿从枝头冒出,又从嫩绿变成深绿。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然后是第二年。
到第三年的时候,我已经不会迷路了。我知道哪条路去图书馆最近,知道哪个食堂的红烧肉最好吃,知道哪个教室的空位最多。我有了朋友,有了习惯,有了在这个城市里的节奏。我开始觉得,京城也没有那么大了。或者说,我变大了,大到能装下这个城市的一部分。
二十岁生日那天,朋友们在宿舍给我过生日。蛋糕上插了二十根蜡烛,点着以后满屋子都是跳动的光。有人起哄让我许愿,我闭上眼睛,却什么愿望也想不出来。
不是因为没有愿望,而是因为愿望太多了。多得密密麻麻,你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也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我吹灭了蜡烛。二十团小小的火焰同时熄灭,变成二十缕细细的青烟,在头顶的灯光里扭动了一下,然后散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我躺在床上,听着上铺兄弟的鼾声,听着走廊里不知道谁在弹吉他,那是快要毕业的学长,那吉他声分明有一种少男蠢蠢欲动的哀愁。我听着窗外自行车碾过路面发出的沙沙声,想起小时候在槐树下摔的那一跤,想起后脑勺上那个包,想起父亲说的话。
摔一跤长一截。
这些年我摔了多少跤呢?我自己都数不清。考试失利算一跤,被人误解算一跤,被喜欢的姑娘狠狠拒绝算一跤,毕业前不知道该往哪走也算一跤。每一跤都疼,每一跤都让我蹲在地上想哭。但每一跤之后,我确实都长了一截。不是身体上的长,是别的什么地方。心,或者是脑子,或者是一个我说不出名字的地方。
父亲曾说过,男娃娃,有什么好哭的,没出息。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有了一个愿望。
我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停止长大。
不是往高处长,我知道我已经不会再长高了,我已经二十一岁了,骨骼早就闭合了。我说的长大,是另一件事。是像我家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一样,每年春天都长出新的叶子,每年夏天都把树冠撑得更大一些,每年秋天都坦然地让叶子落下来,每年冬天都光秃秃地站在寒风里,但不害怕。因为它知道,春天还会来的。
毕业那天,我没有哭。
全班都没有哭。大家笑着拍照,笑着在校门口的石碑前合影,笑着在彼此的纪念册上写下“前程似锦”“友谊长存”之类的话。好像谁先哭谁就输了,好像笑才能证明我们对得起这四年。
直到最后一个人坐上出租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直到那个我一直爱着,将来肯定想爱她一辈子的女孩上了出租车。我看见她转过头来,透过车窗朝我挥了挥手。我的眼眶红了。
然后出租车开走了,拐过街角,我再也没有看见过。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是六月底的风,是燥热的,带着银杏树叶子特有的青涩气味。我忽然想起四年前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风。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一个人背着一个大包站在校门口,我手里拖着坏了一个咕噜的竹胎行李箱,茫然找不到哪里是去宿舍的方向。
现在我又站在校门口,还是这样的风。但我已经不是那个迷路的人了。四年里,我学会了在这个城市里找到方向,学会了在人群里找到自己,学会了在黑暗中找到光亮。我甚至学会了,在不得不告别的时候,笑着挥手,虽然我的眼里也含着泪。
回家的火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后退。田野、村庄、河流、山坡,都在往后跑,好像时间倒流了一样。我想,如果火车一直开,会不会把我送回十七岁那年?甚至更早,会不会让我重新经历一遍所有这一切?
不会的。火车只有一个方向,就像时间只有一个方向。
到家的时候是傍晚。母亲在灶房里炒菜,父亲在屋后土坡上躺着,已经四年了。一切都没有变,沙发还是那个破沙发,茶几还是那个摇摇欲坠的破茶几,连电视柜上那个缺了一个角的瓷杯子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放下行李,走到院子里。
槐树还在。它又长高了许多,树冠已经浓密得能把半个院子遮住。我站在它下面,仰头看那些层层叠叠的叶子,电线从它的旁边穿过。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脸上、肩上、手心上,碎碎的,亮亮的,像一枚一枚小小的金币。
我伸手够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树枝。
够到了。
不需要板凳,不需要垫脚,只需要我站在那里,抬起手。那根树枝就在我的指尖下面,微微地颤着,像一个老朋友在跟我打招呼。
我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风华正茂,不是指你有多么年轻,不是指你有多么帅气,不是指你有多么成功。风华正茂,是指你站在一棵你亲手看着长大的树下,发现你已经能够到那根你曾经够不到的树枝了;是指你站在时间的河流里,发现水已经漫过了你的腰,但你不慌,因为你学会了游泳;是指你终于明白了,长大不是一种消耗,而是一种积累。你摔过的每一跤,流过的每一滴泪,失眠的每一个夜晚,都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把你塑造成了一个和昨天不一样的人。
风来了。
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起来,像是满树的风铃。我闭上眼睛,让风从我的脸上、手上、心上吹过去。风里有一种味道,不是花的香,不是草的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远的味道。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我认识它。
那是时间的味道。是我从十七岁走到二十一岁,从够不到树枝到能够到树枝,从一个迷路的人变成一个知道方向的人。这一路上,所有的风加在一起的味道。
我转身走进屋里。
身后,风还在吹。槐树的叶子还在响。那声音像一首歌,唱给正在长大的每一个人听。
唱给那个失去父亲的孩子,他将来也会是个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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