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到黄昏的时候,我都喜欢在院子里坐一会儿。藤椅已经有些老了,吱呀叭呀的,就像我的膝盖。风从河边那吹过来,带着一点水的湿气,拂在脸上,凉凉,软软的。这时候,女儿该放学了,妻子该做饭了,我什么都不用想,只听着风在枣树叶子上打着旋儿,细细碎碎的,像是说着什么旧事。
年轻时是听不见风的。那时候耳朵里全是日子的声音:机器的轰鸣,自行车的铃铛,孩子的哭声,妻子的埋怨。我在厂里三班倒,回到家还要砌墙,打家具,挖菜窖。肩膀上扛着米袋子,手心里攥着工资条,脚下踩着永远也走不完的路。有一年冬天,女儿发高烧,我半夜用大衣裹着她往医院跑,雪地里咯吱咯吱的,那声音到现在还在耳朵里。哪有心听风呢?风是闲人的事。
如今风倒是肯听我了。它穿过渐渐稀疏的头发,在额头上那些沟沟坎坎的地方打着旋儿。我眯起眼,想起小时候在麦场上,也是这样眯着眼看父亲。他坐在石碾上,抽着旱烟,烟雾被风扯成细细的线。那时候觉得他顶天立地,像院子里的老槐树。现在轮到我坐在这里,才知道树也有树的累。根要扎得深,枝要伸得远,风雨来了,还要替一院子的小草小花挡着。
妻子端着茶杯出来,轻轻放在小几上。茶是温的,她总是记得我不喝烫的。她转身回去的时候,我看见她发间也有霜色了。三十年了,她跟了我三十年。最苦的那些年,她一声不吭地熬着,冬天手裂得像老树皮,夏天汗湿透了背。现在日子好了,她的腰却弯了。风掀起她的衣角,又轻轻放下,像是不忍心看。
院门响了一下,女儿探进头来:“爸,我回来啦!”然后是一阵风似的,书包甩在台阶上,人已经进了屋。十八了,还像个小孩子。风把她的笑声送过来,脆生生的,摔在地上都能弹起来。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小手抓着我的耳朵,也是这么笑的。那时候我怕她掉下来,弯着腰,一步一步走得极稳。现在她不用我驮着了,可我走路还是习惯弯着腰。改不过来了。
风大了些,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不慌不忙的。我忽然觉得,这风其实一直都在吹着。只是年轻时我走得太快,把它甩在了身后;现在慢下来了,它便赶上来,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像老朋友似的。
妻子在屋里喊吃饭了,女儿在摆碗筷。我慢慢站起来,藤椅在身后轻轻晃着。进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天边的云被风吹成薄薄的絮,太阳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明天大概还是好天气。
推门进去,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铺了一桌,菜冒着热气,女儿在说学校的事,妻子笑着听。我坐下来,端起那碗温温的饭,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声音,原来都是风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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