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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不知道答案的人们
我回夏威夷的时候,没有经过上海,而是从无锡硕放机场直接飞去了首尔。
一方面是因为我当时离硕放机场很近,小机场进出方便,也省去了不少折腾。另一方面,说实话,也正好可以避开一个不太容易处理的话题:猫猫送机。
我们事实上还没有找到一种能够单独相处的合理方式。前一次在上海见面,狗狗、小狗狗和猫猫都在,三个人坐在一起聊天,气氛虽然有些微妙,却也算自然。可如果只剩下我和猫猫,究竟应该怎样相处,反而成了一个问题。
是像老朋友一样轻松告别,还是应该说些什么?是把过去当作已经翻过去的一页,还是承认有些东西其实并没有真正翻篇?
我想不出答案,也不愿意刻意制造一个场景去寻找答案。
我确信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感觉。猫猫大概也一样。
不过,让我有些意外的是,猫猫和狗狗似乎倒是很有一种继续见面、聊天的愿望。她们之间,好像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多顾虑。至少从狗狗的表现来看,她们似乎很自然地找到了可以相处的话题,甚至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这多少让我感到吃惊。
我原本以为,第一次见面之后,大家至少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件事。没想到,我这个当事人还在小心翼翼地琢磨如何拿捏分寸,她们倒已经开始发展起自己的交往了。
也不奇怪,在这次回来以前,她们两个在微信上就一直聊天的。
我回到夏威夷时,大小狗狗还在国内“吃香的喝辣的”。这是小狗狗在微信里给我发来的原话。
她们在唐山小住了几天,随后去了天津、北京、大连等地。等到国庆节假期的出行高峰临近,又回到了唐山家里。小狗狗的行程尤其丰富,找老师学了专业的轮滑和滑板,去攀岩,还在一个航空体验项目里坐进C919飞机的驾驶舱,模拟驾驶飞行。
照她自己的说法,最后还从中国飞回了夏威夷。
我看着她发来的照片和视频,觉得这个小家伙似乎每天都有新的发现。对她来说,旅行不是从一个城市移动到另一个城市,而是不断打开新的游戏关卡。只要有新鲜事物,她就有兴趣;只要有机会尝试,她就很少犹豫。
她们仍然从上海出境,于是提前两天就到了上海。
那是一个周末。让我没想到的是,猫猫居然陪了她们整整两天。
我听说以后,第一反应是给狗狗发消息:
“你可别累着猫猫,她还在康复期呢。”
狗狗回得很干脆:
“放心,不让她着。”
我看着她们在微信朋友圈里发的照片,倒的确是一副轻松休闲的样子。几个人吃饭、喝咖啡、逛街,偶尔还会拍些合影。看起来不像是一次需要特别安排的会面,更像是几个认识已久的朋友,恰好有了两天共同的空闲。
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很奇怪。原本以为最需要小心处理的事情,真正发生以后,反而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倒是我们这些事先设想了许多可能性的人,常常把自己困在还没有发生的事情里。
当然,我也知道,照片只能说明照片里的那一刻。至于她们这两天究竟聊了些什么,彼此又有怎样的感受,我并不清楚。
直到她们回到夏威夷的那个晚上。
我们坐在家里聊天,狗狗忽然说:
“这次国内旅行,除了小狗狗!”
我有点没明白:
“除了小狗狗?什么意思?”
“她呀,简直就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切都是新奇的,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尝试。”
我笑了一下。
“这很正常。她要不是这样,那可能才是病了。”
是的,小狗狗总有使不完的力气。无论是读书学习,还是运动游戏,只要进入状态,就很容易沉浸进去。她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心,有时让我羡慕,有时也让陪伴她的人头疼。
一个孩子的精力,似乎总是用在最不需要考虑后果的地方。她只管向前冲,至于体力够不够、时间够不够、接下来还有多少行程,那是大人的事情。
“不过我们有办法。”狗狗接着说,“我们选的都是适合亲子游玩的景点,带娃必须的项目。这样大部分时间她可以自己安全地探索,我和猫猫就可以喝喝咖啡、聊聊天。”
我有些好奇。
“我倒没想到你们两个能聊在一起。或者说,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你们有什么话题可以聊两天。”
狗狗似乎觉得我的问题有点好笑。
“随便聊呗。各自的生活,夏威夷和上海的区别,往后的计划……有什么不能聊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想了想,还是有些好奇。毕竟,在我的想象里,她们两个人虽然已经见过面,也打过招呼,但那毕竟是隔着一部手机,或者是有我和小狗狗在场的聚会。现在她们能够单独相处两天,显然已经超出了我原来的设想。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问,狗狗突然话锋一转:
“其实大多数时间,我们是在聊你。”
我愣了一下。
虽然多少预想到她们会谈到我,但真正听见这句话,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我有什么好聊的?”
狗狗装作轻蔑地笑了一下。
“别自作多情啊。我们聊你,其实是在聊我们自己,在发现和认识我们自己而已。”
她停了一下,又说:
“你没觉得吗?事实上,我们都不怎么了解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们遇上你的时候,都不了解你。后来也没有认真去了解你。猫猫的时间短一些,我的时间长一些,但我们其实差不多。总觉得你这个人,有时候很近、很真实,有时候又很遥远、很虚幻。”
这句话让我有些意外。
我盯着她的眼睛,脑子里一时有些空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相对坦诚的人。工作上讲究逻辑,生活里也不喜欢故弄玄虚。别人问什么,我通常愿意回答;别人需要什么帮助,只要力所能及,我也愿意去做。
可是,狗狗说我有时候很遥远、很虚幻。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人愿意表达自己,并不意味着别人就真的了解他。我们以为自己已经说了很多,其实说出来的,往往只是自己愿意说、能够说,或者已经想明白了的那一部分。还有一些东西,连自己都没有整理清楚,又怎么可能指望别人理解?
“别那么看我,怪瘆人的。”
狗狗把茶杯递到我手上,像是有意打破眼前这个有些凝重的场景。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她又问:
“你那第三部还在写吗?”
“断断续续地写。”
我想起来,上次给她看的,也就是开头的两章。后来事情多,写作也时断时续。更重要的是,生活似乎渐渐回到了原来的轨道。那些曾经让我反复思考、觉得非写不可的事情,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反倒不那么容易找到新的表达了。
“我劝你别写了。”狗狗说。
我抬头看她。
“你写不出的。生活永远比我们的想象力丰富、立体。”
“啊,其实我也准备草草收尾了。”我抿了一口茶,半开玩笑地说:“一切恢复正常了,反而也没什么可写的了。”
“这就是你!”
狗狗接得很快。
“你就是不甘于平静的生活,总想挑战自己,也挑战周围的一切。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就觉得日子过得不够充实。还好,你现在需要有足够的精力去挑战你的事业,挣钱养家。”
“还好……?不然呢?”
我有些好奇。
狗狗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
“不然的话……你可能成为一个艺术家。”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从来没有认真把自己和艺术家放在一起想过。小时候,父母倒是因为担心我将来无法靠种地或者做手艺养活自己,带我去学过绘画,也接触过各种乐器。可那时候的目的很实际,就是为了将来能有一门谋生的手艺,而不是为了什么艺术追求。
我甚至觉得,自己与艺术家的距离,大概比与工程师的距离还要远,虽然我嘴上自豪我是工程师,内心有总觉得工程师这个称号对我来说太担保局限,甚至苟且:挣钱而已。
“你别笑,真的。”
狗狗看起来倒是很认真。
“我的意思是,你的创造力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很多惊喜,也会让他们在情感上对你产生依赖。但你不是那种一看上去就知道是艺术家的人。只有真正亲近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疯狂。”
我收住笑,想了想。
她说的创造力,恐怕不只是写东西、出谜语、对对子,或者偶尔冒出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也许还包括我对事情的理解方式,对生活的设想,以及总想把眼前的东西重新组合、重新解释的那种冲动。
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这种习惯挺累人的。
一件事情明明已经可以结束了,我还想追问它背后的原因;一个问题明明已经有了可行的解决方案,我却还想寻找更好的办法。别人觉得可以了,我却常常觉得还差一点。
这种习惯在工作上有时是优点,在生活里却未必。
“然后呢?”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题,只好随口问了一句,表示自己还在听。
“然后……我也不知道。”
狗狗回答。
她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她也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她说的是猫猫。
我没有接话,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或许真的是我一直寻找的答案。
我曾经以为,只要足够了解彼此,只要把问题想清楚,把事情安排妥当,很多关系就能够找到一个确定的方向。可现实似乎并不是这样。人与人之间,有些事情不是因为没有想明白才没有答案,而是它本来就没有一个可以预先知道的答案。
我想,也许正是这种“不知道”的感觉,让猫猫始终没有和我走到一起。
但这个念头刚刚出现,我又觉得自己未免太习惯于替别人解释了。猫猫为什么没有和我在一起,当然有她自己的理由,也有当时的现实和选择。我不应该把一个复杂的人生,简化成某一个性格特征或者某一种命运安排。
“然后我遇上了你。”
狗狗仿佛知道我想到了哪里,又接着说。
“我和猫猫在很多方面都挺相似的,连年龄、身高都一样。”
说到这里,她露出一个有些诡异的笑容。
“去去去!”
我假装生气。
从认识她以来,我的身高就一直是她揶揄我的话题。虽然这件事我从来没有真正生过气,甚至有时候还觉得挺自豪。毕竟,一个人能够把身高的不足变成长期的家庭笑料,也算是有些本事。
狗狗笑了一下,继续说:
“我们的区别在于,我们是在不同的人生阶段遇上你的。这甚至不是我们能够选择的,也不是你能够选择的。”
我知道,她又要讲她那套关于业力的理论了。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业力。这就是业力。”
果然,熟悉的话题又来了。
我有时候觉得,狗狗很善于把一些复杂的事情,用一个简单的词概括起来。这个词不一定能解释所有问题,却能让她迅速找到一个观察问题的位置。
她问我: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中间有几年你们几乎没有联系,猫猫却会突然以这种方式重新进入你的视野?”
我没做声。
我当然想过,而且不止一次。
从她生病、手术,到康复,再到重新回到工作和生活中;从我们重新有了联系,到她认识狗狗,再到这一次在上海真正见面。这一连串的事情,回头看似乎有某种连续性,但如果把时间倒回去,其中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没有发生。
我当然没有答案。
“这不是任何人的选择,这是业力。业力就是命运,谁也无法拒绝。”
狗狗说得很平静。
“但是你可以顺势改势。接受、理解、顺应、改善、提升。”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熟悉。
她又像极了当年那个考了一万个各种证的高三老师。那时候,她讲起学习、计划和人生,估计也总是这样,一层一层地把道理铺开,仿佛只要找到了正确的方法,很多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而我呢?
我看着眼前似乎已经有些模糊的茶杯和书本,心思却不知道飞到了哪里。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老师在讲台上讲得认真,我的注意力却早已跑到操场另一侧那棵树上的鸟窝去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所谓业力,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正理解。它可以是佛家意义上的因果,也可以是狗狗用来描述人生际遇的一种方式。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相遇和许多偶然,也无法让已经发生的事情重新来过。但我们似乎仍然可以选择,面对这些事情时采取什么态度,接下来又怎样生活。
如果说命运决定了我们来到哪里,那么顺势改势,或许就是决定我们如何从这里继续走下去。
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可以改变。恰恰相反,承认有些事情无法改变,可能才是改变真正开始的地方。
我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狗狗也没有继续讲下去。
夜已经深了。她坐到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
“睡吧……”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猫猫也真不容易。”
我没有回答。
这句话很轻,却让我心里忽然有些沉。
她说的究竟是猫猫的身体,还是这些年她所经历的生活?是她曾经承受的病痛,还是她在重新面对过去和现在时所需要的勇气?
也许都有。
我忽然觉得,狗狗这两天和猫猫相处以后,看到的可能不只是一个曾经与我有过深刻关系的女人。她看到的,是一个和自己有着某些相似之处,却走过另一条人生道路的人。
而我,也许一直太习惯从自己的角度理解她们了。
我以为自己是那个需要在两段关系之间寻找答案的人,却没有认真想过,她们也有自己的困惑、自己的判断,以及各自需要面对的人生。
有些话,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说清楚;有些理解,却可能是在与另一个人相处以后才慢慢发生的。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谈下去。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茶杯、书本、家里的灯光,还有明天需要处理的工作。
只是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至少,我开始意识到,猫猫和狗狗之间,正在形成一种不完全依赖于我的联系。
而这件事,或许比她们谈论了我多少,更值得我慢慢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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