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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隔而不断的墙
苏州这个城市，我其实并不陌生。上大学的时候，我就来这里参观过乡办工厂。
是的，那时的苏州，工业就已经相当发达了。只不过，当年的产品还比较初级，和今天当然不能同日而语。
这些年，中国制造业的发展速度实在惊人。苏州尤其如此。过去我们说起苏州，想到的往往是园林、丝绸、小桥流水；如今，它早已是中国先进制造业的重要基地之一。
从精密机械、自动化设备，到电子信息、半导体和集成电路，苏州的工业版图早已不是当年那些乡办工厂可以相比的。尤其是电子工业，产业链越做越长，分工越来越细，从芯片设计、制造、封装测试，到各种电子元器件、精密设备和材料，背后是无数企业彼此配合，构成了一张复杂而严密的网络。
这其实也是现代制造业最有意思的地方。
一件看起来很小的产品，可能凝结着成百上千家企业的技术和管理能力。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影响最终交付。所谓先进制造，并不只是机器更精密、产品更复杂，更是整个产业体系能够稳定、可靠地运转。
这正是我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情。
所以，这一次来到苏州，我没有多少时间去感叹它的发展。我在客户指定的工厂里闷头忙了三天。
各种产线和设备参观，原材料进场、成品出厂，生产过程控制的全方位核查，公司管理体系、人员培训、各部门内部流程的规范化，还有 NCR 的管理与改进……
一切按部就班。
这就是我的工作。看起来都是些琐碎的事情，却必须一项一项地检查，一环一环地确认。机器可以自动化，管理却不能指望它自动变好。真正可靠的质量体系，不是写在文件里的几句口号，而是每个人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出了问题以后又知道怎样追查、纠正，避免同样的错误再次发生。
狗狗和小狗狗则去了苏州的各种园林，记得其中有一个叫“留园”。
倒也正好。
我对苏州园林实在没有什么兴趣。以前来参观的时候，我就不耐烦，总是体会不到那种精巧别致的闲情雅致。
九转回廊、太湖石、松梅盆景，在别人眼里是移步换景、曲径通幽，我看了却总觉得有些压抑。那些明明可以直来直去的路，偏要绕来绕去；明明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偏要隔着几道墙、转过几个弯才能到。别人觉得这是曲径通幽，我却总觉得，为什么不能简单一点？
再加上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我更是受不了。
可能是我的审美有问题，也可能是工程师的职业病太严重。看什么东西，我总想知道它为什么要这样设计，为什么不能简单一点。
不过，金鸡湖、太湖，还有无锡，我倒觉得不错。
苏州的古城墙也很有特色。
置身其中时，仿佛城墙仍然完整地围着老城区，把里面与外面的世界分隔开来。可走出来再看，它们又只是城市生活中安静的一部分。历史留下了边界，却没有成为今天城市发展的障碍。
历史只是背景，现实才是主题。
可惜我每天都要工作，只能在下班以后四处穿梭一下。好在这里的交通实在方便，忙完一天，仍然可以趁着天色尚早，去湖边走走，看看水面和远处的灯光。甚至可以坐高铁去另一个城市吃完饭。
最后一天，我们要去一家距离市区比较远的零件供应商。
公司安排了车辆接送。我和狗狗商量了一下，干脆把她和小狗狗也带上。
零件厂在一个乡村里，规模却不小。
这在江南一带并不奇怪。许多看起来不起眼的乡镇，都藏着规模可观的制造企业。厂房可能建在田地和村庄之间，生产的零件却会进入很远的地方，最后成为某台机器、某辆汽车，或者某种我们日常使用的产品的一部分。
总经理、厂长和质量部经理都姓仲。
对于这种带有明显家族企业特征的工厂，我早已习以为常。但几个关键人物都姓仲，还是让我觉得有点意思。
于是吃饭的时候，我随口打趣了一句：
“你们是山东来的吗？”
没想到，这一问还真打开了话匣子。
仲老板的自豪感，像啤酒泡泡一样冒了上来。
原来，他们这一支仲姓家族，与孔门弟子仲子，也就是子路，有着世代相传的渊源。
子路本名仲由，山东济宁一带是仲子后人世居之地，这些我原本知道。但我不知道的是，按照他们家族世代流传的说法，北宋末年金兵南下，战乱频仍，仲子的后人随着南迁的人潮来到江南，在这里安居下来，也把仲子文化一并带到了这里。
近千年过去，仲姓后人早已枝繁叶茂，散居各地。
眼前这家企业，只是其中一个分支。可他们始终没有忘记祖先，在当地修建了纪念园区，用来祭祀先祖、凝聚族人，也让这一脉的文化能够继续传承下去。
仲先生热情地邀请我们到他个人投资的仲子纪念园住一晚，说还要亲自带我们参观。
盛情难却，我欣然答应了。
傍晚时分，凉风习习。
我们一家人在这个不大不小的仲子纪念园里散步。我不由得有些感慨：一个人愿意拿出时间、精力和金钱，修建并维护这样一片园子，只为了让一脉文化薪火不灭，能够一代一代传承下去，这份心意本身就很不容易。
园子的中央是仲子广场。
广场上有一座高大的牌坊，四周分布着各种碑刻，记录着仲子的生平事迹。沿着广场的中轴线向另一端望去，是一尊高大的仲子雕像。
那是一尊汉白玉雕像，矗立在黑色大理石基座上。白玉通体温润，在四周苍翠的竹林衬托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仲子身着宽袍大袖，衣袂垂落，衣纹雕刻得流畅自然，仿佛随风而动。他昂首挺立，面容刚毅，长髯垂胸，目光炯炯地望向远方。
那神情让我想起《史记》里对他的描述：性格质朴，勇武好力，志向刚直。
尤其传神的是他双手持剑的姿态。站在雕像前，很容易让人想到这位孔门弟子文武兼备的性格，以及他身上那种不肯轻易退让的气质，那种连孔子也不能轻视、甚至颇为欣赏的气质。
基座上镌刻着介绍仲子的碑文。雕像前方还有一尊古朴的铜铸香炉，炉身刻着“天公赐福”四字，四足呈兽首造型，炉中仍留着焚香之后的痕迹。
我在雕像前站了很久，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副对联：
“子路由仲孔子路”
这句上联，是我当时刚想出来的。
子路，姓仲名由；孔子，是子路终生追随的老师。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既嵌入了子路、仲由、孔子这些人物名称，也暗含着子路追随孔子、始终不离不弃的故事。
我很想为它找一个合适的下联，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于是只能痴痴地站在那里。
小狗狗原本一直蹦蹦跳跳，在园子里到处跑。大概是看我站着不动，又觉得这里有些庄严的气氛，她忽然安静下来，走到雕像前，端端正正地向仲子行了一个作揖礼。
我和狗狗相视一笑，赶紧把这个镜头拍了下来。
这趟旅行里最值得记住的画面，可能不是我们看过多少景点，而是一个孩子，在没有人要求的情况下，面对一位两千多年前的古人，认真地行了一个礼。
竹影婆娑，白玉生辉。
望着对面的映壁花墙，我忽然想到近千年前的靖康之难。中原战乱，一支家族辗转南迁，却把祖先的记忆和文化留在了江南。如今，山河已换，竹影依旧，一个孩子也在这里，认真地向两千多年前的古人行礼。
这次拜访，也算是让我与那位闻过则喜、勇而有义的仲子，完成了一场跨越两千五百年的对话。
不过，对话并没有真正完成。
后来，我把这句上联发到了发吧的谜语对联论坛，依然没有等到一个让我满意的下联。
这样也好。
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话，没说完，反而比说完更有意思。
回想起来，我和猫猫之间，其实也已经很久没有直接沟通了。但这种状态似乎反而更自然。
我们单独沟通的时候，总会有太多过去的回忆冒出来，让今天的对话很难保持自然的节奏。许多话，轻了怕显得敷衍，重了又怕越过不该越过的界线。想像两个坦然无碍的老朋友那样，聊聊人生、工作和近况，却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角度。
我不知道这种状态还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我们才能真正像两个重新认识的朋友一样，面对彼此。
或许永远也不可能。
但至少现在，有狗狗在，我们即使不怎么直接联系，也依然能够知道对方大致过得怎么样。
有些关系，大概不一定非要靠频繁联系来维持。
也不一定非要把所有话都说出来，才能证明彼此仍然重要。
或许，这样就够了。
当然，我偶尔也会怀疑，这是不是狗狗有意安排的。
她让我们见面，让我们一起吃饭，让我们在同一张桌子上自然地聊天；与此同时，她又很巧妙地保留了一点距离，让我们不必急着把所有问题都拿出来讨论。
她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或许，这本来就是她的阴谋。
她是我和猫猫之间的防火墙。
隔而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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