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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劫后余生
没有手机屏幕；没有“你听得到吗？”；没有信号不好突然中断的视频。也没有谁需要担心背景里另一个人的表情。
猫猫开始讲她最近的工作：老板、客户、同事、项目，还有她重新进入职场以后遇到的各种事情。
她也讲医院复查，讲家人，讲未来，讲国内越来越大的就业压力。
我忽然想起我们当年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在华盛顿DC的小黑屋，我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坐在角落，听她叨叨各种事情。
狗狗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
我很快发现，她们其实已经聊过很多次。所以很多事情，狗狗已经知道背景。
而我反倒成了那个最安静的人。
我坐在那里，听着两个女人聊天，偶尔喝一口咖啡，脑子里却像同时打开了几十个程序。
她们说的是工作，我想的是时间；她们说的是现在，我想到的是过去；她们说未来，我又忍不住去想三个人之间那些还没有名字的关系。
最后，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狗狗大概察觉到我的沉默，笑着替我解释：“他就这样。其实他都在听，也都在想。”
猫猫看了我一眼，也笑了：“我知道。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说完，她们两个都笑了。
我也笑，可我的脑子确实已经有点卡壳，我意识到，这其实是两个真正了解我的女人，在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描述同一个我。
我没有感到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
上海的夏天依旧闷热，阳光甚至有一点刺眼，黄浦江上的船慢慢移动。
小狗狗趴在玻璃窗前，看着江水发呆。
而我们三个人的聊天，却越来越自然。
我突然觉得，原来以为最难的那个时刻，已经过去了。
不是机场拥抱的时候，也不是狗狗第一次看到猫猫的时候，甚至不是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的时候。
真正难的，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应该如何表现的时候，仍然允许彼此做自己。
我们没有讨论过去，没有讨论爱情，没有讨论“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甚至没有讨论未来。但我们都知道，那些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暂时安静地待在我们身边，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那一个下午，仿佛是在给那些失落和错过的岁月重新校一次时间。
过去十几年里，我们三个人分别走过了完全不同的路：
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去了另几个国家，有人重新回到职场。
有成为母亲，有人在病痛里挣扎，又重新站起来。
这些事情原本互不相干，可从今天开始，它们第一次出现在同一张桌子上。
我看着窗外的黄浦江，太阳慢慢开始向西移动。
上海的这次见面是短暂的，却让我很久都陷在一种奇怪的思绪里。
这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猫猫的劫后余生是显而易见的，去年我拚了老命把我们过去的故事写下来，其实就是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而我的劫后余生，却来自两个方面：一方面，如果猫猫没有挺过来，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崩溃中度过余生；另一方面，如果她安然度过了这场灾难，那么在这个过程中暴露出来的那些焦虑、慌张、不弃，甚至热爱，会不会又像一场烈火，把我过去十几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内心安宁重新烧毁？
至于狗狗，这对她来说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飞来横祸，她完全处在一种被动而无辜的位置，除了等待上苍的裁决，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谢天谢地，上苍最终饶过了我们所有人，对我们温柔以待，更让我们在归途中，竟然还能重新找到内心的幸福。
“命运没有亏待我们。”狗狗说，“我们也不能亏待命运。”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猫猫从来就不会真正有事的。”狗狗忽然提高了声调。
我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这么说？”
“见到她本人以后，我更确定了。”狗狗说。
那是第二天，我们已经在苏州金鸡湖边散步。
“猫猫有着一般人没有的旺盛生命力。她身上那种活力，可能连她自己都不了解。”
我不由得想起当初认识猫猫的那些时光。
“我现在真正理解你当初为什么这么喜欢她了。”狗狗继续说。
“她就像一个野性的骑士，毫不讲理地把你从婚姻的泥潭和意志磨灭到麻木的状态里救了出来。”
“她那时候是你暗夜里的星星……她让你变成了真正的你。”
“可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狗狗看了我一眼：“那可能是你唯一一次获救的机会。所以你其实应该知道，你也是运气很好。”
我没有说话。
“猫猫是个调皮的骑士。她内心其实不喜欢那种被人感谢的事情。所以在挽救了你之后，她会有意无意地选择把这件事看得和自己无关，至少关系不大。”
“这一点，你们两个其实很像。”她想了一下，又笑了：“大概你们魔羯座的人都这样。”
她停了一下，“也可以理解成，你们更愿意躲避责任。”
看见我似乎有些疑惑，她马上补了一句：
“别理解错了。我是说，躲避那些会带来责任的事情。因为一旦成了责任，你们就会太认真，对自己也太苛刻。”
我有些迷糊，似乎这些话对，又似乎不完全对。
金鸡湖对面的太阳噌的一下子就没了，湖边的蚊子也像是突然被谁施了魔法，从草丛里一下子全部活跃起来。我们只好回去吃晚饭。
晚上临睡前，我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拾起了这个话题。
“你别担心，好吗？”我停了一下，“也不要恨她。”
“才不会。”狗狗回答得很轻松。
“从认识你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轮到我来挽救你这个倒霉蛋了。”
我看着她，她继续说：
“人与人的相遇，本来就是相互成全、相互拯救的过程。”
“你的责任心太重了，有时候甚至有点变态。”
我立刻知道她又要开始数落我。
“就像那些年，你一直在经济上把大部分税后收入都回赠给你以前的婚姻。”
“如果不是你前妻终于再婚了，你可能现在还是和我们刚认识那时候一样——”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顶着个‘外国专家’的光环，继续当你的穷光蛋。”
我一下子无地自容，把头往被窝里埋。
“对不起……”
“唉，你就是你。”狗狗叹了一口气，“你又控制不了自己，所以也别说对不起。”
她顿了一下，又说起了那句我已经听过很多次的至理名言：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业力。”
热闹的苏州街灯透过窗纱照进房间，有那么点无声的喧嚣。
如果是安静的月光就好了，可惜离中秋还有半个月，现在确实没有月光。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有些想不明白。“我其实有点不理解。”
“什么？”
“我是觉得有点奇怪，你似乎一直就不不讨厌她？”
狗狗想了想。“她不是个坏人，虽然她那样做的事情我做不出来。”
她说得很认真。
“她是你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个人，带着使命，所以也是我躲不掉的一个重要的人。”
我没有说话。
她忽然伸手揪了我一下。
“别说你不喜欢她了啊…… 在机场拥抱的时候，你都暴露出来了。”
夜色里，看不见我通红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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