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工厂暑期停工,她回了浙江临海的老家仙居,要过两个月才回来。
她还在厂里时,我常找借口往楼上裁剪房跑。补片剪好了送过去,没什么事也想去看看。等她走了,我照旧上楼,走到她坐过的车位旁,才想起来人不在。
“大嘴巴”以前跟我说过,她们村长家有一部电话。我找到了号码,却一直没拨。电话打到村长家,没准要用村里的大喇叭喊她来接。到时候,全村都知道有个男的从外面找她。
我便写了一封信。
写什么呢?“我想你”三个字,在纸上摆了半天,还是没落笔。最后我找出一首记得的词,拆拆改改,把临海、仙居也写了进去:
我欲乘风去,
云深处,直上青天。
真无奈,
左牵右挂,难以翩翻。
回首处,
厂灯未尽,孤影无双。
风过人前,
心随东南。
临海遥远,
几时得上,
九重仙居殿。
写完我还读了好几遍,觉得她应该能懂,别人即便看见,也未必看得出什么。我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寄了出去。
往后的日子,厂里来了信,我总要留意一眼。始终没有她的回信。快开工时,我又天天算她哪天回来;真等她回来了,先前想好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
我问:“你有没有收到一封信?”
她点头:“收到了。”
我刚松一口气,她又说:“不过被我家里人都看光了。”
信寄到她家时,她不在。家里人拆开一看,有人要乘风,有人要上青天,末了还要登什么“九重仙居殿”,谁也说不准这个写信的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拿给别人看。那人也看不明白,又拿给另一个人。
等她回去,村里几个老头都已经围着我的信研究过了。有人琢磨“心随东南”,有人问“九重仙居殿”到底在哪里。
她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害得我一个月都不敢出门。”
我没敢打电话,怕村里的大喇叭喊她。结果那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信,替我在村里走了一圈。
都说见字如面。
我的那封信,见字,大家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