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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时间校对
风雨过去以后，天气总会恢复到一种让人难以相信的平静，好像刚才那些狂风暴雨从来没有发生过。
人的生活其实也是这样。
有些事情来得很猛烈，几乎让你以为整个世界都要被改变了。可事情过去以后，太阳照常升起，车照常开，饭照常吃，工作照常做。那些曾经以为会改变一生的事情，最后竟然慢慢被日常生活包裹起来，变成记忆里一个并不显眼的部分。
我的生活也终于重新恢复正常，一种近乎无聊的正常。
白天忙工作，电话、视频会议、技术报告、图纸审核，还有那些永远看不完、也永远不会真正消失的项目问题。
晚上如果天气不错，我喜欢在阳台上吃饭，通常会象征性地喝一点酒。
我对喝酒其实没有太大兴趣，却喜欢那种慢慢喝、慢慢看夜色的感觉。尤其喜欢交替着喝一些不同地方的酒：夏威夷本地的啤酒，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葡萄酒，加拿大、美国的各种酒，还有很大一部分从中国漂洋过来的白酒、黄酒和啤酒。
我知道，我喝的其实不是酒了，是我的人生经历：
每一瓶酒都来自某一个地方，而那些地方，恰恰又组成了我这些年走过的路。
年轻的时候，我喜欢旅行，是因为特别想去看看那些陌生的世界。但我真正能带回来的，似乎只是越来越多关于自己的记忆。
周末的时候，我们不是去海边，就是到山林里走走；天气好的时候，我会陪小狗狗在家里游泳。
严格地说，我其实不会游泳。所以多数时候，我只是作为小狗狗游戏的受害者，被她追，被她泼水，被她要求参加各种我根本不知道规则的比赛。
她玩得很开心，我也假装很开心。
这应该就是父亲和孩子之间最没有技术含量，却又最值得珍惜的事情。
而猫猫和我的联系，却在一点点减少。
偶尔狗狗会顺口告诉我一些关于猫猫的事情：她最近工作很忙，去了哪里出差，身体复查怎么样。
我听着，也会问几句，但似乎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敏感。
或者说，我至少表现得不像以前那么敏感。
我有时候甚至会怀疑：我到底是真的放下了一些，还是我已经学会了假装自己放下了？
我没有答案。而生活并不会因为我们没有答案，就暂停下来等我们。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去。
直到夏天的时候，公司有一个客户需要审核他们在中国的一个重要供应商，而其中最关键的一家，在南方的苏州。我和狗狗商量了一下，决定全家回中国一趟。
因为工作关系，我只能停留一个星期。
小狗狗却正好赶上暑假，加上可以请几周假，算下来，她们母女俩可以在国内待一个多月。
我把行程交给狗狗安排，这件事一直是她的强项。从我们在北京认识的时候就是。
她很快把航班、酒店、城市、景点和各种交通全部排得明明白白。
直到有一天，她很平静地告诉我：
“猫猫会去浦东机场接我们。”
我正在看电脑上的东西，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忽然空了一下。
“她？”
“嗯。”
狗狗说得非常自然。
“我们从上海进去，然后你去苏州办你的事情。我带小狗狗苏州无锡等地走走。等你工作结束以后回夏威夷，我们再继续去北京玩。”
她甚至已经把北京的计划安排好了：故宫、国家博物馆、天安门升旗、长城……
我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上海浦东机场，猫猫来接我们。
这将是猫猫第一次真正见到狗狗，也是第一次见到小狗狗。这也将是猫猫手术之后我第一次见到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有些紧张。
明明什么都已经发生过了：手术，康复，重新工作，甚至狗狗和猫猫之间已经有过那么多次交流。
可是那些交流都隔着一个屏幕。
屏幕有时候很神奇，它可以让两个相距万里的人成为每天聊天的人，却又永远保留着一层薄薄的距离。
而这一次，将没有屏幕。
有了新的内容以后，时间忽然又变得快乐起来。
我们开始准备旅行。
出发前的一周，我在夏威夷办公室迎来了我们的第一批国际访客：那是客户方的团队，来自南美。
一个紧张而密集的 Workshop 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周五中午结束的时候，Cameron
和 Markus 陪着客户在岛上转了一圈，也顺便把我们一家送去了机场。
他们笑着说：“Have a good trip.”
我拖着行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不大的办公室，远处的山，海风，还有我们三个人一点一点搭起来的事业。
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们似乎已经真的在这里生活下来了。然后下一秒，又要飞回世界的另一边。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好几个“家”，却又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完全解释自己是谁。
浦东机场我其实并不陌生，以前经常路过。虽然我更多飞北京。
但这一次，从飞机进入机场上空开始，我就觉得这里有一种特别的陌生感：
不是因为机场变了，是因为我知道，那里有个特殊的人在等我。
走出安检，进入到达大厅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
狗狗却一点没有停顿，她拉着小狗狗，直接迎了上去。
“猫猫！”
两个女人拥抱在了一起。
我和小狗狗站在旁边，彼此看了一眼。那一刻，我甚至有一点恍惚。不知道到底是谁认识谁。
一会儿，狗狗很自然地回过头，对我说：
“你们多久没见了？”
我忽然像一台重新插上电源，却还没有完成系统启动的机器。迟疑了一下，我终于走过去。
猫猫也朝我走来。
我们只是很简单地拥抱了一下。
可是就在身体接触的那一瞬间，我忽然闻到了她头发熟悉的味道。
所有过去的时间，像一卷突然失控的电影胶片，在脑海里飞快地闪过。
十五年前的相识，十年前的分手。
一年前的夏威夷机场。
那个时候的她已经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我们甚至不敢真正拥抱，只能很轻地把彼此拢一下，然后就已经泪流满面。
后来是疾病，手术，等待，等待的日子里我学会做的那些饭。。
那些漫长到几乎没有尽头的夜晚。那个视频画面里，第一次出现的狗狗。‘’
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猫猫，已经重新恢复成那个熟悉的、身体充满活力弹性和张力的人。
我们就这样抱了几秒钟。
也许只有几秒钟，却好像隔了一个世纪。
我忽然意识到小狗狗正在旁边看着我们，赶紧松开手。
“来，小狗狗，这是猫猫阿姨。”
小狗狗一点也没有我想象中的拘谨。她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猫猫阿姨好。”
猫猫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我们一路往停车场走。
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我故意找了一个最没有技术含量的话题。
“你比以前更高了。”
猫猫马上回答：“那是你又长缩了。”
说完，她还是补了一句：“医生说了，我手术以后脖子的确会比以前长一点点。”
“天哪，难怪。”我认真地说：“本来你比我高就是因为脖子长，现在更成了长颈鹿。”
狗狗在旁边插了一句：“算了，你就承认吧，本来我们谁也没嫌你矮。”
三个人同时笑了。
小狗狗莫名其妙地看看我们。
她大概不知道，成年人有时候就是靠这种没有意义的玩笑，来让自己从一些太有意义的事情里逃出来。
我们的酒店在陆家嘴，离猫猫工作的地方不远。
一家人办理入住，洗了澡，稍微休息了一会儿，猫猫带我们去了一间可以俯瞰黄浦江的咖啡馆。
小狗狗一下子恢复了精神，她不停地在窗边走来走去，看着江对岸密密麻麻的高楼，数着江面上的船。
而我们三个大人，第一次真正坐在一起。
没有手机屏幕；没有“你听得到吗？”；没有信号不好突然中断的视频。
也没有谁需要担心背景里另一个人的表情。
猫猫开始讲她最近的工作：老板、客户、同事、项目，还有她刚刚重新进入职场以后遇到的各种事情。
她也讲医院复查，讲家人，讲未来，讲国内现在越来越大的就业压力。
我想起来我们当年第一次见面，我就是一声不吭地听她叨叨各种事情。。。那是在华盛顿DC的小黑屋里。。。
狗狗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
我很快发现，她们其实已经聊过很多次。所以很多事情，狗狗已经知道背景。
而我反倒成了那个最安静的人。
我坐在那里，听着两个女人聊天，偶尔喝一口咖啡，脑子里却像同时打开了几十个程序。
她们说的是工作，我想的是时间;
她们说的是现在，我想到的是过去。; 她们说未来，我又忍不住去想三个人之间那些还没有名字的关系。
最后，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狗狗大概察觉到我的沉默，笑着替我解释：“他现在就这样。其实他都在听，也都在想。”
猫猫看了我一眼，也笑了：“我知道。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说完，她们两个都笑了。
我也笑，可我的脑子确实已经有点卡壳。
我意识到，这其实是两个真正了解我的女人，在用各自的方式描述同一个我。
我没有感到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
上海的夏天依旧闷热，阳光甚至有一点刺眼，黄浦江上的船慢慢移动。
小狗狗趴在玻璃窗前，看着江水发呆。而我们三个人的聊天却越来越自然。
我告诉自己：原来以为最难的那个时刻，已经过去了。
不是机场拥抱的时候，也不是狗狗第一次看到猫猫的时候，甚至不是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的时候。
真正难的，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应该如何表现的时候，仍然允许彼此做自己。
我们没有讨论过去，没有讨论爱情，没有讨论“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甚至没有讨论未来。
但我们都知道，那些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暂时安静地在我们身边绕，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那一个下午，仿佛是在给那些失落和错过的岁月重新校一次时间。
过去十几年里，我们三个人分别走过了完全不同的路：
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去了另几个国家，有人重新回到职场。
有人成为母亲，有人在病痛里挣扎，又重新站起来。
这些时间原本互不相干，可是从今天开始，它们第一次出现在同一张桌子上。
时间并不会真正把人与人分开。真正让人分开的，是那些没有被说完的话、没有被理解的事情，以及我们自己心里那道不敢跨过去的门槛。
午后的阳光直射进这咖啡馆，虽然被玻璃墙面是三层滤光的，你依然感觉到日落前的炽热。
这一个下午的交谈，彷佛是在给那些失落和错过的时间较一次表。从此，我们的时间线就找齐了，我们的故事线也对正了。
我看着窗外的黄浦江。
太阳慢慢开始向西边的地平线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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