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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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望神州 ★★声望品衔R9★★

《秋》明月千里寄相思:九月的中秋月

美国中部时间 2026-09-24 13:23 发布

傍晚饭后,与妻子出门散步,是我们近几年渐渐养成的习惯。一来消食,二来也借着这段时间说说一天里的事情,交流彼此的心情和想法。小区里树木葱茏,小径蜿蜒,还有一湾不大的内湖。沿湖缓缓而行,边走边聊,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那天走到半路,妻子忽然轻轻说了一句:“有点凉了,毕竟九月了。”

我应了一声:“嗯。” 抬头望向天际,只见一轮清亮的月亮已经悄然升起,挂在树梢之上。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月光却已经清晰可见。

“中秋快到了。”我说。话音刚落,心里忽然一沉。这是父亲和母亲双双离开后的第一个中秋。

小时候生活在安徽乡下,中秋节最快乐的记忆,无非两样东西:月饼和糍粑。那时候的月饼远没有今天这样精致,没有莲蓉、蛋黄,也没有包装得富丽堂皇的礼盒,不过是酥酥的面皮,里面包着砂糖、芝麻和红绿丝。如今想来,实在算不得什么美味,可在那个物质并不丰富的年代,那已经是孩子们盼望许久的节日食品。糍粑则更有家乡的味道。糯米提前浸泡,蒸熟以后倒入石臼里,大人们拿着木杵轮流捶打。原本一粒一粒的糯米,渐渐被捶成一团洁白、黏稠而又富有韧性的糍粑。吃的时候切下一块,蘸上芝麻盐,或者撒上一层白糖。刚做好的糍粑软糯香甜,那种味道,几十年过去,依然留在记忆深处。到了晚上,月亮升起来,母亲总会把月饼、糍粑和其他小吃摆在桌上的几个小碟里。父亲则一边吃,一边给我们讲嫦娥奔月、吴刚伐桂之类的故事,有时兴致来了,还会摇头晃脑地念几句诗:“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或者:“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不知不觉间,中秋就这样以美食和诗意的方式,烙进了我的童年。

后来,我离开家乡,外出求学,从此竟再也没有和父母一起度过一个完整的中秋。那时候没有手机,也没有微信,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主要靠写信。年轻时的生活总是匆匆忙忙,甚至有些兵荒马乱。读书、考试、工作,似乎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情。我很少主动给父母写信。即使写,也常常是因为手头拮据,需要家里寄钱来。有一次,父亲在回信中幽默地写道:“亦可在不需接济时写写信。” 现在想来,这一句话看似玩笑,其实已经把一个父亲的牵挂说尽了。

那一年,我在上海读博。一个周末去福州路逛书店,又一路走到南京路。街边的商店里到处都在做月饼促销,我这才猛然想起:中秋快到了。于是买了一盒杏花楼的月饼,寄回安徽老家。后来父母告诉我,他们收到月饼后特别高兴。母亲说,不只是因为吃到了“上海的特产”,更重要的是:“儿子长大了,晓得想着爸爸妈妈了。”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忽然有些酸楚。一盒月饼对于一个远行的儿子来说,只是顺手而为;对于年迈的父母,却成了一件值得高兴许久的事情。如今想来,真正令我难过的,并不是自己当年没有给父母买过多少东西,而是年轻时候常常把父母的爱看得太理所当然。父母一次次包容我的疏忽,原谅我的无知,甚至连我偶尔给予的一点关心,也会被他们视若珍宝。

中秋还有一样东西,是茶。月饼香甜厚重,吃过以后喝一杯茶,既可解腻消食,也别有一种属于中国人的节日意味。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喝茶的,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家乡本来就是茶乡,安徽山多,云雾多,也出好茶。从小耳濡目染,茶似乎一直就在生活里。后来到美国大学工作,经常伏案写作。一杯来自家乡的绿茶放在手边,水汽袅袅,茶叶慢慢舒展开来。喝上一口,不仅清神解乏,有时竟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仿佛离家万里,故乡仍在杯中。每年回国探亲,父母总会早早替我准备好几斤茶叶。有几次,他们还专门带着我一起去自己熟悉的茶店挑选。母亲每次到了店里,总忍不住向老板介绍:“这是我儿子,在美国大学当教授。” 语气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老板听了,往往立刻露出惊讶和艳羡的神情:“老大姐真有福气。美国肯定没有我们这里这么好的茶叶,多买点,我给你们打折!” 母亲听了,总是满脸笑容。那时候我有时觉得她这样介绍有些夸张,甚至为此有点不好意思。如今想来,却觉得那是天底下最朴素不过的母亲心。

父亲和母亲其实是两个性格很不一样的人。父亲话不算多,很多感情藏在心里。母亲则更直接,喜怒哀乐常常写在脸上。两个人共同生活了五十多年,免不了拌嘴,也免不了彼此抱怨,但真正到了人生晚年,我越来越明白,他们早已经成为彼此生命的一部分。前年有一次,我和父亲通电话。聊的不过还是那些寻常事情:身体怎么样,工作忙不忙,孩子们好不好。说着说着,父亲忽然停了一下,然后说:“我想你了。”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父亲这一辈子,很少如此直接地表达感情。也许是那时他已经感觉身体不如从前,也许只是年纪真的老了。那句话说得很轻很轻,却一直留在我的心里。谁能想到,不久之后,它竟成了我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一句话。

去年中秋,父亲已经离开有一年了。我打电话给母亲,问她:“买月饼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母亲说:“买了。其实我早就不吃月饼了,血糖一直高。买月饼,是贡给你爸爸的。他爱吃。”  她说的是“贡”。在家乡人的习惯里,人去世以后,逢年过节把他生前喜欢的食物摆在照片或者牌位前,叫“贡”。 就是这样一个极其普通的字,让我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过去的几十年里,中秋到了,母亲买月饼,父亲吃月饼。一个买,一个吃。大概谁也没有认真想过,这样寻常的日子有一天竟会结束。父亲离开以后,母亲还是照样买。只是这一次,月饼不再是买给身边的人,而是摆在照片前。

九月的夜渐渐深了。湖边已经有了一丝凉意,树影随着夜风轻轻晃动。抬头再看,那轮月亮比刚才又明亮了一些。古人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年轻时候读苏轼,只觉得这是千古名句。直到人过中年,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离别,才渐渐明白其中的滋味。这个中秋,父亲和母亲都不在了。可是有时候,我又觉得他们并没有真正走远。月光照过故乡,也照着我如今生活的异乡;照过父母曾经生活的岁月,也照着今天渐渐老去的我们。从今往后,这中秋的银色月光里,于我,又多了一份对亲人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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