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翻译成《独裁者的秋天》,The Autumn of the Patriarch, 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作品。(1975年)
“这印第安人怎么可能用擦屁股的那只手写出如此优美的文字?” 这么吓人的话不是我说的!!是马尔克斯的自嘲,他借鲁本·达里奥之口说出的这句话。粗俗,精准,又有魔性,读书的整个过程这句话都在耳边叨叨:
一个来自拉丁美洲边缘地带的作家,文字如此瑰丽、繁复、充满诗意,更震撼的是:他运用如此优美、感性、和充满诗意的笔触,而描绘的是那么一个可怕、残酷和令人窒息的世界。。。
《族长的秋天》中的一切,几乎都令人发指。
腐败、野蛮、屠杀、阴谋、背叛、暴力、权力的任性与疯狂,构成了这个世界的基本空气。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秩序,所谓法律、道德、宗教和国家,不过都是权力随时可以摆弄的道具。甚至连爱情与性,也常常笼罩在暴力、占有与越轨的阴影之下。
马尔克斯的笔做了一件可怕的事:他把暴政写成了诗。
于是,残酷不再只是残酷,而有了一种近乎梦境般的光泽;荒诞不再只是荒诞,而仿佛成为现实本身;独裁者的罪恶也不只是政治意义上的罪恶,而逐渐演变成一种宿命、一种神话、一种漫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孤独。
你读着读着,甚至会暂时忘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暴君。因为语言太美了。
然后你猛然惊醒:自己刚刚沉醉其中的,竟然是一个充满死亡、恐惧与疯狂的世界。
这种巨大张力,使得这本书散发出有一种近乎危险的魅力
《族长的秋天》写的是一个独裁者。但如果仅仅把它理解为一部反独裁小说,显然低估了马尔克斯。
这位族长追求的是绝对权力。
他统治人民,也需要人民颂扬他;他可以用任何方式维持自己的统治,无论光明磊落,还是卑鄙无耻。而那些臣民同样依附于他,因为他们希望通过这位族长获得权力、安全、利益,甚至只是获得活下去的确定感。
于是,权力并不是一个人对另一群人的单向压迫。
它逐渐成为一种共同参与的结构。独裁者制造恐惧,人民生活在恐惧之中;然而人民的恐惧又反过来巩固独裁者的权力。
最终,没有人能够真正逃离它。
包括族长本人。他拥有绝对权力,却越来越恐惧。恐惧阴谋,恐惧背叛,恐惧朋友,恐惧敌人,最后甚至分不清:谁是谁,谁与谁为友,谁与谁为敌。
于是,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人,最终只能躲在卧室的三道锁、三道门闩和三个门环之后。
绝对权力的终点,不是自由。而是绝对孤独。
至于那些臣民,他们同样生活在恐惧之中。主人可以无需解释便决定他们的生死,他们害怕主人;然而真正荒诞的是,他们甚至害怕主人的消失。
因为他们不知道:如果主人死了,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这或许才是独裁最深刻的恐怖。
“……他们说我是仁慈之人,我灌输了对自然的敬畏,恢复了宇宙的秩序,并让神圣的天意都为之谦卑。”
这是典型的族长式语言。权力到了极致,便不再满足于统治现实。它开始解释宇宙。
它要让人民相信:太阳升起,是因为他允许;秩序存在,是因为他创造;甚至神圣的天意,也必须在他的权力面前低头。
于是,政治成为神话。独裁者成为神。而人民,则成为神话的共同制造者。
魔幻现实主义贯穿了《族长的秋天》的始终。
在这部小说中,魔幻并不是装饰。它是理解独裁政治的一种方式。因为现实中的独裁者,本来就常常生活在神话之中。
他们不愿意只是一个人。他们希望自己超越时间,超越死亡,超越常识,成为某种永恒存在。
《族长的秋天》中的族长,正是众多拉丁美洲独裁者的集合体。
他没有明确的姓名,没有明确的历史年代,也没有明确的政治身份。他仿佛一直存在。又仿佛从未真正存在过。
他的统治持续了几个世纪,因为他的手掌上没有纹路;他拥有五千多个早产儿;他甚至能够把加勒比海分割成碎片,移植到遥远的“亚利桑那血红的黎明”之中;他可以把彗星经过天空的壮观景象,作为礼物赠送给自己的爱人。
这些荒诞到了极点。
然而你读着,却并不觉得它们完全虚假。
因为独裁政治本身,就是一种不断制造神话的机器。
当权力失去边界,现实便开始服从荒诞。于是,荒诞反而成为现实最准确的表达。
小说中的时间也是如此。
它并不真正向前。它循环、重复、回旋。
每一章都像重新讲述一次族长的故事,每一次又从不同的角度重新逼近他。
他似乎已经死去。但他又仿佛仍然活着。
你会不断看到那个衰老的身体:
“他身着朴素的亚麻布制服,脚蹬绑腿,左脚后跟戴着金马刺,比世间所有的人和动物都年迈,无论在陆地还是水中,他都面朝下躺在地上,右臂枕在头下,如同他漫长一生中作为独居暴君时夜复一夜的睡姿。”
这个姿势几乎成了整部小说的象征。
一个拥有无限权力的人,最终却只能像一个孤独的老人那样,独自躺在地上。
他统治了整个国家。却没有真正拥有任何人。
《族长的秋天》的阅读,像一次冒险。
超长的句子。极少的标点。不断转换的叙述视角。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交错出现。
声音彼此重叠,人物的意识、人民的议论、独裁者的独白、历史的传说,混杂成一条几乎没有出口的语言长河。
你很难轻易地“读完”它。你只能进入它。然后被它裹挟。
这种叙述方式让我想起葡萄牙作家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记得他说过一句话:“文学是一种有组织的谵妄。”
如果说有什么作品能够完美诠释这句话,《族长的秋天》无疑是其中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