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曰:
未斧通天万丈柯,
先分神语与人责。
从今星斗仍垂象,
不替人间定杀伐。
颛顼沿着建木向上走了七日。
建木没有普通树木那样清楚的枝干。
有些道路由树枝形成。
有些道路只是两片云之间的一段空隙。
还有一些地方,只有在风从特定方向吹来时,才会出现可以落脚的叶片。
从前,人沿着这些道路向上。
神也沿着这些道路向下。
建木被反复行走以后,树身上留下了许多不同的痕迹。
人用绳索磨出的凹槽。
神经过时灼黑的树皮。
巫者为辨认道路刻下的记号。
还有一些人攀到半途后失足,从树身上抓落的长痕。
颛顼经过一处宽大的枝桠时,看见三个人正在争执。
一个人带着一块祖石。
他说石中祖灵命他上天,请雨神为本族降雨。
另一个人捧着两束干枯的谷穗。
他的村落也在等待雨水。
第三个人没有携带神物。
他是被两村共同派来的使者,想请天庭先查看哪一处土地更缺水。
三个人都走到这里。
前方的树枝却只能承受一人。
带着祖石的人说:
“祖灵已经选中我。”
捧着谷穗的人说:
“我们死去的人更多。”
使者则说:
“若只让一人上去,雨落在哪一边都会引起争斗。”
三人谁也不肯退。
他们已经在枝上停留两日。
干粮所剩无几。
颛顼问:
“雨神知道你们要来吗?”
三人都不知道。
“你们的土地离得多远?”
使者说:
“中间只隔一座矮山。”
“若一边落雨,水会不会流向另一边?”
“会。”
颛顼又问:
“为何不先修一条共同的蓄水沟?”
带着祖石的人说:
“祖灵没有这样命令。”
“祖灵说了什么?”
“它让我上天求雨。”
“若你没有来到建木,会做什么?”
那人看向远处。
过了很久,他才说:
“也许会挖井。”
“为什么没有挖?”
“因为建木还在。”
颛顼没有再问。
建木给人留下了一条可以直达神明的道路。
这条道路曾使人认识天地。
也让神看见地上的苦难。
但当所有困难都能被送往高处,人便会把原本能够亲自承担的事情一并带上去。
一条水沟没有开挖。
一根腐木没有更换。
一场可以由双方查明的争执也停在原地。
人们并非没有能力。
只是通天之路比承担后果更像答案。
颛顼让三人一同返回地面。
“雨神若见水气不足,自会依其职掌行动。”
“你们先把两处土地连起来。”
带着祖石的人问:
“若祖灵反对呢?”
“让它说出反对的后果。”
“谁来听?”
“你。”
“谁来决定?”
颛顼看着他。
“仍然是你。”
那人第一次发现,即使祖灵真的说过话,最后拿起石锄、开挖水沟或者放弃挖掘的,仍然是活着的人。
颛顼继续向上。
越接近树冠,神灵越多。
一名山神站在枝上,身体同时朝三个方向裂开。
三处村落都在祭祀它。
东边的人请它压住一片将要滑落的山坡。
西边的人求它让开山石,修出通往河谷的路。
北边的人则说,祖先葬在山中,任何石头都不能移动。
山神接收了三处供物。
也承受了三道彼此冲突的请求。
它的左臂已经化成挡住山坡的巨石。
右臂却被西边的绳索不断向外拉扯。
胸口又被北方的祭烟固定在祖坟所在的位置。
它无法完成任何一件事。
颛顼问:
“你为什么不拒绝?”
山神说:
“他们都献了祭。”
“接受供物,便必须回应?”
“百神受职以后,神有职守。”
“你的职守是什么?”
“承载这座山。”
“替三村决定道路与祖坟,也是你的职守?”
山神没有回答。
它活得太久。
最初依附山石时,世间还没有村落。
它只需要使松动的岩石不至于全部崩落。
后来,人来到山中。
他们向它祈求。
第一次祈求只是请它提醒落石。
第二次请它保护猎人。
再后来,人们请它决定道路、坟地、婚配与争端。
供物越来越多。
它能够拒绝的事情却越来越少。
神职给了它名字。
人的祭祀又在名字下面增加了无数不属于它的职责。
颛顼取出山神的神籍。
上面仍然写着最初的职掌:
依山而存。
察地脉。
承危岩。
示崩裂。
没有道路。
没有坟地。
更没有替人决定哪一族应当占据山谷。
颛顼把神籍递给它。
“从今以后,只做这四件事。”
“其余的请求呢?”
“退回人间。”
“他们会说我不再庇护他们。”
“若你继续同时答应三方,这座山会先把你撕开。”
山神看着自己的身体。
裂缝已经从胸口延伸到腰间。
它终于松开被祭烟拉住的部分。
北方祖坟上空的烟随即散去。
它又放开西边系在右臂上的绳索。
只将手掌压在正在滑动的山坡上。
三处村落同时感到神意离开。
有人哭喊。
有人愤怒。
也有人第一次拿着工具走向山中,开始自己商议道路应当从哪里经过。
山神的身体重新合拢了一些。
颛顼在树冠下见到更多这样的神。
雨神被不同村落拉向不同季节。
火神既要替人烧荒,又要替人审判盗贼。
祖灵死后仍被要求决定数代以后子孙的婚姻。
一些神已经忘记自己最初依附的山川草木。
它们只剩下被人反复呼唤的名字。
人以为自己受神支配。
神也正在被人的供物与欲望支配。
两者互相侵入。
没有一方仍在原来的位置。
颛顼抵达高枝时,帝与百神已经等在那里。
重站在东侧。
他身后排列着日月、星辰、风云与节序的记录。
黎站在西侧。
他身后放着山川、田地、河渠、争讼与伤亡的记录。
两组记录之间留着一片空地。
从前,那里通常由上巫站立。
神意经过上巫,进入人间。
人间的祈求也经过上巫,送往百神。
这一次,上巫退到一旁。
帝让颛顼站进那片空地。
“你要关闭建木?”
帝问。
“不能只关闭建木。”
“为什么?”
“因为人不登树,也能在梦中听见死者。”
“神不沿树下降,也能进入祖石、鼓声与祭火。”
“砍倒建木,只会使所有通道变得更隐蔽。”
一名神说:
“那便禁止人间祭祀。”
颛顼摇头。
“人记住死者,不是天庭可以禁止的。”
“人向风雨山川表达敬畏,也不会因禁令消失。”
“若全部禁止,祭祀只会退进更深的地方。”
另一名神问:
“既不能断,又如何分开?”
颛顼指向重与黎之间的空地。
“先分什么能够通过。”
“神可以传下迹象。”
“风改变方向。”
“云层聚散。”
“星辰移动。”
“山石出现裂缝。”
“祖先留下的办法也可以传给后人。”
“但迹象不能自己成为人间的命令。”
“神若要改变山川,必须在自己的职掌之内。”
“人若要杀伐、分地、婚配、迁徙、修堤,必须由活着的人作出决定,并留下承担者的名字。”
一名掌雷的神问:
“若人违背天意呢?”
颛顼说:
“天意如何显现?”
“雷霆。”
“雷落在树上,是树木燃烧。”
“雷落在山中,是岩石崩裂。”
“若有人看见雷以后决定出兵,出兵是他的决定。”
“不能把死者归给雷。”
雷神沉默下来。
又有一名巫问:
“若神明确借我的口说话呢?”
“先记神说了什么。”
“再留下是谁听见。”
“谁作解释。”
“谁决定照做。”
“若结果伤及他人,解释者与决定者都不能藏进神名后面。”
巫者问:
“这样以后,谁还会相信巫?”
“能够分清自己听见什么、解释什么的巫,仍会被相信。”
“不能分清的呢?”
“不能替天传令。”
高枝上出现一阵低沉的议论。
许多巫不愿接受。
他们的地位来自人与神之间的距离。
别人听不见神。
只有他们能听见。
别人无法验证神谕。
只能相信他们保存的记录。
若解释者必须留下名字,巫便不再站在神的背后。
他们会重新成为人。
一名年老的上巫走出人群。
他曾参与神籍的建立,也曾替帝传达百神受职的命令。
“若巫不能替神下令,天庭怎样治理人间?”
颛顼说:
“天庭治理神。”
“人间治理人。”
“那帝位有什么用?”
“帝位使百神的职掌不再彼此冲突。”
“不是替每一家决定怎样活。”
老上巫又问:
“人间若再次混乱呢?”
“由人间共同建立的秩序承担。”
“谁来统领?”
颛顼没有回避。
“我。”
“你凭什么?”
“若决定错误,先找我。”
高枝上安静下来。
过去,每一个人都说自己服从更高处的神。
没有人愿意站在命令最后。
颛顼却把自己的名字放在了将要发生的后果前面。
帝看着他。
“若你承担不起呢?”
“后来的人会改掉我的决定。”
“你不要求他们永远服从?”
“一个错误若因为我曾经说过便不能更改,我与躲在神名后面的巫有什么不同?”
重将记录日影的兽皮放在颛顼面前。
黎也把九黎共同记录河道的木板放下。
两件东西之间,仍有一道狭窄的缝隙。
颛顼说:
“天与地不必断绝。”
“必须留下这道缝隙。”
“没有缝隙,人看不见天象。”
“神也无法知道地上已经发生的变化。”
“但缝隙只能传递。”
“不能侵入。”
帝终于从高位上起身。
帝位最初形成,是为了处理神与神之间的冲突。
如今,它第一次必须承认自己的边界。
帝可以统摄百神。
不能因此占据人间每一个人的判断。
他把一块刻有天庭职掌的黑石交给重。
又把一块记录人间部族与山川的黄土板交给黎。
随后对颛顼说:
“你在人间立共同之序。”
“凡涉及多族之事,不得由一家之神独断。”
“凡神谕落地,必须留下解释者与行动者。”
“若人借神杀人、夺地、毁堤,先问人的行动。”
“若神越过职掌,强行介入人事,由重召回。”
“若人借祭祀束缚神灵,使其不能返回承载之处,由黎拆除供物与人事之间的强制。”
这道命令仍然不够。
建木上的道路还在。
人只要继续随意攀登,所有规则都可能被绕过。
颛顼请求帝关闭建木上未经允许的道路。
守门的巫问:
“留下几条?”
重说:
“一条传天象。”
黎说:
“一条报地变。”
颛顼又说:
“再留一条,供真正承担天地职掌者往来。”
“其余道路封闭。”
帝同意了。
但没有人砍倒建木。
建木是女娲补天以后,从遗落的五色石旁生长出来的生命。
它的根已经深入大地。
树冠也与天上的清气相连。
强行砍断,可能再次撕开女娲补好的裂缝。
重开始整理高处的道路。
他沿着日月星辰运行的位置,在树冠中留下固定的天路。
百神只能按照各自职掌进入对应的枝干。
风神沿风路。
雨神沿云路。
山川地祇不得因私人祭祀随意离开自己的承载。
祖灵若要托梦,只能留下记忆与提醒,不得直接替后人决定涉及他人的事。
黎则从树根开始清理人间的通道。
各族攀登建木的绳索被逐一解下。
插入树身的木梯被拆除。
供巫史停留的枝台也被移走。
人仍可来到建木下祭祀。
却不能因为带着供物,便直接进入天庭。
那些用血与牲畜强行牵引神灵的祭索,也被黎割断。
每割断一根,便有一道被拉离山川的气息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有神回到河流。
有神回到岩石。
还有一些死者的气息散入祖地,不再被后人反复拉进争斗。
但最困难的不是拆梯。
而是处理遍布人间的家巫。
颛顼召集各地巫史。
桑谷也来了一名老妇。
她是桑的后人。
仍然保存着苓母用过的石臼。
黑鼓一族带来了新的巫史。
白骨一族也带着九块祖骨。
颛顼没有让他们交出神物。
他说:
“家祭可以保留。”
“祖先可以被记住。”
“神迹也可以记录。”
“但从今以后,巫与史必须分开。”
众人抬起头。
桑谷老妇问:
“为何分开?”
“巫解释未知。”
“史保存已经发生。”
“若同一人既解释,又决定留下什么,失败便会被刮去,应验却会越刻越深。”
老妇想起家中代代相传的一句话:
桑家的女子,世世都能听见亡者。
她从未见过那块记着死亡与失败的旧木片。
它早已腐烂在石臼下面。
颛顼继续说:
“巫所说的每一道解释,由另一人记录。”
“结果发生以后,也由史补上。”
“不能只记应验。”
“不能把未应验说成供物不足,再继续索取祭品。”
“涉及本家之事,家中可以自行决定。”
“涉及他家、土地、水源与杀伐,必须交给共同之史核对。”
一名巫问:
“若史不懂神意,记错了呢?”
“巫可以指出。”
“但不能自己刮掉记录。”
另一名史问:
“若巫说神不许记呢?”
“那道神谕不能进入人事。”
这项改变比拆除建木上的绳梯更慢。
树上的道路可以一日拆除。
一家人相信了几代的解释,却不能在一日内改变。
有些巫史接受分开。
他们本来就不愿独自承担所有判断。
有些人则带着神物逃入山林。
他们认为颛顼正在使人失去神的庇护。
还有一些依靠祭祀生活的人煽动族人,说天庭已经抛弃人间。
第一场反抗发生在九黎南部。
一名巫把赤石放进祭火。
赤石中的热气进入他的身体,使他在火中没有立刻受伤。
众人看见以后,认为火神已经降临。
巫高声宣布:
“颛顼要断绝祖神。”
“建木一闭,死者再也不能回来。”
“人间将只剩下帝命。”
许多人跟随他来到建木。
他们重新架起木梯。
又将长绳抛向低枝。
守门者试图阻止。
双方在树下发生冲突。
有人向建木投火。
火焰沿着旧绳向上燃烧。
树皮被烧黑。
建木深处随即传来震动。
高处的清气从裂开的树皮中泄下。
地上的浊气也沿烧伤处向上涌动。
女娲曾经补合的天地边界再次出现松动。
重从高处赶来。
他引导清气返回天路。
黎带人砍断所有燃烧的绳索。
颛顼则走进混乱的人群。
赤石之巫仍站在火中。
他身上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
赤石只能使他比常人更能承受火。
不能让火永远不伤害他。
颛顼问:
“你的神命你继续站在里面?”
巫咬着牙说:
“是。”
“它能承担你烧毁的身体吗?”
“死后,我会回到神旁。”
“那此刻疼的是谁?”
巫没有回答。
火焰已经烧到他的腿。
颛顼让人将他拖出。
巫倒在地上以后,赤石从怀中滚落。
里面的热气随即离开他的身体,重新进入石中。
赤石没有说话。
也没有要求任何人焚烧建木。
那道命令来自巫。
可若颛顼没有把他从火中拖出,巫会带着自己的命令一起死去。
后来的人只会留下:
有人为火神焚身。
至于是谁决定站进火里,便再也无人知道。
颛顼把赤石放在众人面前。
“它有力量。”
“所以你们把它当神。”
“它不能说人的语言。”
“所以总有人替它说。”
“以后谁替它说话,谁便站在它旁边。”
“不能再躲在它后面。”
反抗的人渐渐放下木梯。
有人仍然不服。
也有人第一次看见,所谓神命与说出神命的人并不是同一个位置。
建木的伤口被重重新封住。
黎将树下最后一段长梯拆开。
木头没有被焚毁。
他把它们分给附近村落。
一部分做成修堤的木桩。
一部分做成渡河的桥板。
还有一部分被削成记录共同事务的木片。
原本用于登天的木头,开始承担地上的道路。
建木没有倒下。
它仍然生长在天地之间。
只是树冠被云气遮住。
普通人再也看不见通往高处的枝路。
树身曾经被绳索磨出的凹槽,也在多年生长中渐渐合拢。
从地上向上望去,建木只是一棵高得看不到尽头的树。
神若沿天路经过,人只能看见枝叶忽然无风而动。
人若在树下祭祀,神也只能接收经过重与黎划定的迹象。
不再因为一份供物,便必须进入一家人的争斗。
颛顼随后向天下各部传下新的规则。
天归重。
地归黎。
神归其职。
民归其事。
家可以记祖。
巫可以察变。
史必须存验。
凡言神命者,留下其名。
凡行人事者,承担其果。
凡涉及众人者,不得以一家之神为最终凭据。
后来的史把这道命令写成:
颛顼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
使神人各守其序,不相侵渎。
是谓绝地天通。
“绝”并不是把天地从中斩断。
天仍然在地上投下光影。
风雨仍从高处到来。
人的炊烟也仍然向上升起。
有人会做梦。
有人仍能感到死者留下的痕迹。
巫也没有从世间消失。
真正被断开的,是一条未经承担便能把神意直接变成人命的道路。
从此,神可以示象。
不能代人决定。
巫可以解释。
不能隐去自己的位置。
人可以敬神。
不能把自己的行动全部推给神。
天地之间仍有通达。
只是每一次通达,都必须经过边界。
绝地天通完成那日,重回到北方的山顶。
他重新立起木杆。
太阳从东方升起。
影子沿着过去的刻痕移动。
九黎是否平定,没有改变它的长度。
颛顼是否受命,也没有使它偏向另一边。
重把当天的影子刻下。
没有在旁边写吉凶。
黎则回到南方。
他经过当年被洪水冲毁的堤岸。
新的木桩已经立了几年。
外面开始出现腐痕。
守堤的人把其中一根拔出,剖开查看。
里面仍然坚实。
他们把检查的日期、选木之人和更换位置刻在共同木片上。
没有先问河神是否允许。
河水从堤岸旁流过。
没有因此发怒。
桑谷仍然保留苓母的石臼。
每逢泉水变浑,人们仍会在旁边放一碗谷物。
但家中的巫只说自己看见的烟与火。
另一名史则记录人们煮水、洗缸、用药以后发生的结果。
若病人没有得救,也不再把那一面刮去。
黑鼓还会在危险临近时发出声音。
族人听见以后,先查看风、土地与四周的动静。
有人负责判断。
有人负责记录。
鼓没有失去神性。
只是失去了直接发动战争的权力。
白骨一族仍在泉边纪念那位最早发现水源的祖母。
孩子学习的第一件事,不再是怎样把骨片投入水中。
而是辨认湿地的草叶、土色与鸟群。
骨片被挂在水源旁。
用来记住她。
不再替她决定后人的每一步。
百神也逐渐回到各自能够承载的位置。
山神守山。
河神守河。
风雨沿着节序行走。
它们仍会犯错。
也仍会彼此冲突。
但神的冲突不再可以随意借一家巫史的口,直接变成人间的杀伐。
帝位留在高处。
颛顼回到人间。
有人问他:
“你已经能够登天,为什么还要下来?”
颛顼说:
“地上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天庭已经承认你。”
“所以呢?”
“你可以留在神中。”
颛顼看向远处正在修筑堤岸的人。
“如果我留在那里,谁来承担我刚刚传下的命令?”
那人无法回答。
颛顼走下建木附近最后一段石坡。
身后的云气慢慢合拢。
建木高处的道路从人眼中消失。
他没有回头。
盘古曾经分开天地。
女娲在边界内造出能够自行行走的人。
伏羲教人记录变化。
神农让经验能够传给后来者。
巫使人面对未知。
神职使天地之力各有其位。
如今,颛顼没有创造新的天地。
他只是把已经来到世间的人,重新放回他们应当承担的位置。
从那一日以后,人遇见洪水,仍会祭祀河神。
祭祀之后,却要自己修堤。
遇见旱灾,仍会向天祈雨。
祈雨之后,也要寻找水源、保存种子。
有人梦见祖先。
醒来以后可以记下祖先说过的话。
但若要因此杀人、迁徙或者夺取土地,他必须说:
这是我的决定。
神没有离开人间。
只是人再也不能轻易躲到神的身后。
天地也没有真正断绝。
只是人间从此有了自己的重量。
——【本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