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九火同燃各有天,
一言落地九般传。
本来家法皆能守,
相遇方知无共权。
九支人群在建木下停留了七日。
他们没有住进同一片营地。
黑鼓一族住在东面。
白骨一族住在西面。
带着赤角牛的人靠近水边。
其余六支人群也各自选择了能够安放神物的地方。
他们彼此通婚,也曾共同抵御洪水和野兽。
但每一支人群都有自己的火。
火旁放着不同的供物。
供物前站着不同的巫史。
夜晚降临以后,九处祭火同时升起。
守门的巫站在建木下,看见九道烟在高处缠绕。
有的烟向东。
有的烟贴着地面。
还有一道烟刚刚升起,便被另一处祭火引来的风吹散。
九名巫史都说自己的神已经到来。
守门的巫问:
“哪一道回应来自天庭所授的神?”
没有人能够回答。
黑鼓一族的巫史说:
“我们的神不需要天庭授职。”
“它在我们的祖先认识建木以前,便已经住在鼓声中。”
白骨一族的巫史也说:
“我们的骨来自九代以前的祖母。”
“她死后仍能指出水源。”
“天庭若没有记录她,是天庭来得太晚。”
赤角一族的巫史牵住牛角。
“去年洪水来时,是牛神带我们走上高地。”
“神救过人,便已经证明自己是神。”
守门的巫说:
“救过一族,不等于能替九族决定事情。”
黑鼓一族的巫史反问:
“天庭的神救过我们吗?”
守门的巫没有回答。
九黎来到建木下,原本是因为南方的河流正在改变。
九支人群居住的地方彼此相连。
上游两支修筑土堤以后,水流转向中部。
中部三支又挖开旧河道,将水引向低地。
低地四支因此失去大片种植谷物的土地。
若只有一支人群,事情并不难处理。
查看水位。
计算堤岸。
决定谁先开渠,谁后蓄水。
可是九支人群带来的,不只是九种需要。
还有九种神命。
黑鼓一族说,神在鼓声中要求拆掉上游土堤。
白骨一族说,祖母的骨片指向旧河道,证明水本来就属于中部。
赤角一族则说,牛在祭坛前用右蹄刨地,神命他们保住低地的草场。
其余各支也都有自己的证据。
梦。
火痕。
鸟落下的位置。
祭肉腐坏的快慢。
鼓皮在夜里的震动。
骨片投进水中以后浮起的方向。
每一样证据在本族内部都曾经有用。
鼓声曾召集散落在山中的族人。
骨片所指的方向也确实找到过泉水。
牛群避开过一处即将塌陷的河岸。
这些事情经过几代巫史反复记录,早已成为各族共同相信的旧事。
可当九种旧事被放在一起,没有一种能够约束另外八种。
建木下负责水职的神查看了河道。
他提出一个办法。
拆去上游一半土堤。
保留中部两条引水渠。
低地让出一片草场,作为洪水来临时的泄水之处。
这样不能使任何一支得到全部水源。
却可以让九支人群都不至于失去生存之地。
守门的巫把这道决定传给九黎。
黑鼓一族首先反对。
“我们的神说,土堤必须全部拆掉。”
白骨一族也反对。
“旧河道由祖先发现,不能交给别人。”
赤角一族更不愿让出草场。
九名巫史回到各自的祭火旁。
到了夜里,九道新的神命又出现了。
黑鼓之神说,天庭的水神已经被上游的供物收买。
白骨祖母说,建木上的神看不见地下水脉。
赤角牛神则说,让出草场便是对祖先失信。
天庭的决定没有落下去。
它只是成为第十种说法。
第二日,九支人群仍然按照自己的神命行动。
上游继续加高土堤。
中部连夜拓宽河道。
低地的人把成群的牛赶到泄水之处,不许任何人动土。
水职之神第一次发现,拥有职掌并不等于能够使职掌发生。
他可以看见整条河的后果。
却无法进入每一支人群保存的过去。
他告诉黑鼓一族,土堤若全部拆除,雨季时洪水会直接冲入中部。
黑鼓一族的巫史却问:
“这是你今日看见的,还是从前发生过的?”
“根据河道推算。”
“那便还没有发生。”
“等它发生,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的鼓曾在洪水前自己鸣响。”
“这一次鸣了吗?”
巫史沉默片刻。
“神没有鸣鼓,是因为土堤挡住了它的声音。”
无论水神提出什么,巫史都能在本族的解释中找到位置。
神职管理的是河流。
巫史管理的却是人们如何理解河流。
前者有共同的水。
后者只有各自的记忆。
争论持续了十多日。
上游两支人群没有等来结果。
他们先派人守住土堤。
中部三支也带着石斧与木矛来到旧河道。
最初,双方只是隔水对峙。
黑鼓一族忽然在岸边擂鼓。
鼓声原本用于召集族人。
中部的人听见以后,却以为上游准备进攻。
白骨一族的巫史将九块骨片抛进浅水。
其中六块向下游漂去。
三块卡在石缝里。
他举起手,高声说:
“祖母留下三骨。”
“神命我们守住这里。”
三支人群立刻向前。
上游的人看见他们越过浅水,也举起木矛。
第一件兵器不知道由谁投出。
它落在两支人群之间,没有伤到人。
第二根木矛却刺中一名年轻人的肩膀。
鲜血流进河中。
鼓声随即变得急促。
白骨一族的人也敲击石器。
原本负责传递位置的声音,变成了命令众人向前的信号。
那场冲突只持续了很短时间。
两人死亡。
七人受伤。
中部的人退回旧河道。
上游的人也没有追赶。
双方都带走了自己的死者。
当天夜里,九处祭火比往日烧得更旺。
死者的家人把血涂在鼓面与骨片上。
他们不再询问如何分水。
只问一件事:
“神是否允许我们报复?”
黑鼓在无人敲击时发出一声低响。
白骨投入火中以后裂开。
两边的巫史都说,神已经答应。
同一场死亡,生出了两道彼此相反的神命。
天庭派来的巫试图阻止。
“神职不管报仇。”
死者的父亲问:
“那我儿子的血归谁管?”
“由人共同查明是谁先动手。”
“对方的巫史说,是我们的鼓先下了战令。”
“你们的鼓为什么响?”
“召集族人。”
“谁能证明?”
父亲指向鼓旁的木片。
木片上记录着黑鼓曾经召集族人避开山火。
却没有记录这一次鼓声由谁敲响。
另一边的记录也一样。
白骨一族的史只写了三块骨片停在石缝。
没有写其余六块已经漂向下游。
每一份记录都没有完全说谎。
也都没有留下全部事实。
当史只为一家保存记忆,痕迹便开始服从关系。
对本族有利的留下。
使本族理亏的变浅。
无法解释的被交给神意。
时间一久,连巫史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先发生的事情,哪些是后来补上的解释。
九黎回到南方以后,冲突没有停止。
他们不再等待天庭决定河道。
上游两支继续修堤。
中部三支轮流破坏堤脚。
低地四支堵住旧河口,试图让水重新向北回流。
每一支人群都认为自己在服从神。
也都认为灾难来自别族对神的不敬。
第一场大雨落下时,上游土堤承受住了水势。
黑鼓一族举行祭祀,感谢鼓神守住河岸。
第二场雨来得更大。
被中部人挖松的堤脚开始渗水。
上游的人发现以后,用石块堵住裂口。
他们把渗水归因于白骨一族的诅咒。
第三场雨连下七日。
土堤终于决开。
洪水冲入中部。
旧河道已经被拓宽,水势因此加快,继续涌向低地。
低地堵住的河口使洪水无法排出。
九支人群的土地一同被淹。
水职之神此前提出的泄水之地仍然覆盖着牛群。
牛群在夜里受惊。
许多牛陷进泥水。
赤角一族的人割断绳索,只救回不到一半。
洪水退去以后,九支人群重新聚在一起。
他们没有先修河。
而是开始追问:
哪一位神没有尽职?
黑鼓一族说,若中部不破坏堤脚,洪水不会发生。
白骨一族说,若上游遵从祖母之命拆除土堤,水不会积得如此之高。
赤角一族则认为,是天庭要求他们让出草场,动摇了牛神对土地的庇护。
没有一支人群认为自己的神错了。
神若没有保护他们,必定是因为别人破坏了神命。
也可能是祭祀不够。
九黎决定举行一次共同的大祭。
他们想用更多供物,请九位神同时降下答案。
大祭设在九条小河汇合之处。
九族把剩余的谷物、猎物与牲畜带到河滩。
黑鼓放在东面。
白骨放在西面。
赤角牛被牵到中央。
其他六族的神物围成一圈。
他们原本约定,每位巫史依次询问。
第一名巫史开始擂鼓时,第二族的人却说鼓声惊扰了骨中的祖灵。
第三族的牛听见鼓声,挣脱绳索,撞翻两处供物。
第四族的祭火被倒下的木架压灭。
负责那处祭火的巫史当即宣布:
“有人故意断绝我族与神的通道。”
牛被众人拦住时,右角已经折断。
赤角一族看见断角,立刻拿起兵器。
因为他们的史中记着:
神角若断,必有人夺地。
混乱尚未真正开始,九名巫史已经给出了九种解释。
有人说鼓声是战令。
有人说断角是凶兆。
有人说灭火代表神已离去。
还有人看见河面突然起风,认为水神正在惩罚所有人。
供物被踩进泥中。
牲畜四处逃散。
为了大祭而集中起来的食物,最终没有进入任何人的粮仓。
九黎刚刚经历洪水。
本来已经缺少种粮。
这场祭祀又消耗了最后一批可以渡过寒季的牲畜与谷物。
大祭之后,饥饿先从孩子与老人身上出现。
巫史没有因此减少祭祀。
灾难越重,人们越认为神需要安抚。
第一日献粟。
第二日献肉。
第三日有人割开手掌,把血滴在神物上。
仍然没有足够的食物出现。
于是有人说,普通牲畜已经不足以使神满意。
黑鼓一族把一名战俘带到祭火旁。
那人来自中部。
他的族人曾破坏土堤。
死者的父亲说:
“用他的血偿还我儿子的血。”
年轻的巫史没有立刻答应。
族中从未用人祭鼓。
旧记录里也没有这样的仪式。
可死者的父亲已经把石刀放到他面前。
“神没有说不可以。”
这句话第一次成为理由。
从前,巫史必须证明神说过什么。
现在,只要无法证明神反对,人便可以把自己的欲望放进神命留下的空处。
战俘最终没有被杀。
一名老人夜里割断绳索,将他放走。
第二日,黑鼓一族发现人不见了。
巫史查看地上的足印。
足印向南。
走到河边以后消失。
他本可以说,有人放走了战俘。
也可以沿着足印寻找帮助者。
可是族人都在等着神的解释。
他说:
“水中的妖带走了祭品。”
于是搜查人的事情变成了驱逐妖物。
族人在河边焚烧草木。
火烧死许多尚未来得及游回深水的鱼。
下游一族看见死鱼,以为上游正在用毒。
他们随即封住两族之间的道路。
一件尚可查明的人事,再次被放进神妖之间。
能够承担结果的人从事情中退了出去。
看不见的神与妖却承担了越来越多的名字。
九黎之乱并不是从一场大规模战争开始。
它从许多无法共同核对的小事开始。
鼓是谁敲响的。
骨片为什么停住。
牛为什么受惊。
堤脚是谁挖松。
战俘是谁放走。
祭火为何熄灭。
每件事都留下了痕迹。
却没有一处共同保存痕迹的地方。
各族只把痕迹送进自己的神话。
事情一旦进入神话,便不能再由普通人质疑。
因为质疑一段解释,会被当成质疑整个族群的祖先。
九支人群仍然需要彼此。
上游有木材。
中部有适合种粟的土地。
低地能放牧牲畜,也能从水中捕鱼。
任何一支都无法完全离开其余八支。
可交换每进行一次,就要先决定听从哪一位神。
婚配也开始被神命阻拦。
黑鼓一族的女子要嫁入白骨一族。
双方都同意。
女子也愿意。
婚期前一夜,黑鼓无故裂开一道细纹。
本族巫史说,这是祖神不肯放人。
白骨一族却把三块骨投入火中。
骨片全部向内弯曲。
他们认为祖母已经接受这名女子。
同一桩婚事,一边必须取消,一边必须完成。
女子若留下,便违背白骨祖灵。
若出嫁,便背弃黑鼓之神。
她最终独自离开两族。
后来,人们在南方山谷见过她。
她与其他离开本族的人住在一起。
他们不再携带原来的神物。
因此被九黎称为无祖之人。
天庭的妖籍中,也渐渐出现了他们的名字。
人被原来的神命排除以后,竟与无名精怪落到了相近的位置。
上巫再次召集九黎的巫史。
这一次,九名巫史只来了五名。
另外四名说,本族之神不许他们靠近建木。
上巫把九黎各族送来的骨片与木刻铺在地上。
他试图寻找能够彼此对应的地方。
所有记录都提到洪水。
洪水发生的日期却不同。
所有记录都提到堤岸。
有的说堤岸先破。
有的说鼓声先响。
还有一份记录说,洪水是白狐从山中引来的。
上巫问:
“你们之中,谁记录了自己判断错误的事情?”
五名巫史没有开口。
“神从不出错?”
黑鼓巫史说:
“神不会错。”
“那么错的一定是谁?”
“听错神意的人。”
“谁来判断他听错了?”
“下一次神谕。”
“若下一次仍由他解释呢?”
黑鼓巫史沉默了。
白骨一族的巫史说:
“天庭也由上巫解释神谕。”
“你们与我们有什么不同?”
上巫低头看着散落的记录。
这句话没有说错。
天庭建立神职。
制定神籍。
划分妖类。
每一项决定都要通过巫传给人。
天庭认为自己拥有更多记录,也能看见更大的范围。
可对九黎而言,天庭只是另一个拥有自己神史的家族。
它的神更强。
位置更高。
并不因此天然拥有解释所有事情的权利。
上巫第一次看见了问题真正所在。
九黎不是拒绝秩序。
他们拥有太多秩序。
每一种秩序都能在自己的范围内维持生活。
黑鼓召集族人。
白骨保存水源。
赤角牛划定草场。
问题发生在这些秩序相遇以后。
原本只需对一家负责的神命,开始决定九家的河流。
原本只保存一族记忆的史,开始争夺共同的过去。
原本只解释本族征兆的巫,开始替所有人划分生死与土地。
位置扩大了。
承担却没有扩大。
每位巫史都能说出涉及他人的神命。
却只需要向自己的族人负责。
后来,天庭把这一时期称为九黎乱德。
“德”在那时还不是善恶。
它指一种力量能够到达哪里,也应当在何处停止。
河神的力量止于河。
山神的力量止于山。
一族的祖灵,本应止于保存这一族的来路。
当祖灵开始决定别族的土地,家巫开始解释共同的河流,一种力量便越过了原来能够承担它的范围。
九黎之乱,不是无德。
而是每一种德都走出了自己的边界。
天庭派下更多有职之神。
水神查看河流。
土神加固堤岸。
风神驱散祭烟中聚集的无名精怪。
他们修好一处,另一处又被人根据神命毁坏。
他们制止一场冲突,新的冲突又从梦境、祖物与旧记录中出现。
神可以改变水势。
却不能阻止人替神解释水势。
巫可以禁止一场祭祀。
却无法禁止人在梦里见到死者。
妖籍也失去了用处。
因为许多引发混乱的并不是妖。
有真正的祖灵。
有正式受职的神。
有普通风声。
也有人自己说出的话。
它们在巫史口中使用同一种声音。
天庭已经无法只靠名字把它们分开。
九黎以外,各地也开始出现相同的事情。
一户的祖先决定全村分地。
一村的山神要求邻村献祭。
有职的雨神被请去判断盗窃。
死者借后人的口命令活人复仇。
家中的巫史越来越多。
共同保存事实的人却越来越少。
民与神原本还有各自的位置。
人耕种、修堤、交换、婚配。
神依附风雨山川,承担人力无法抵达的变化。
如今,人把自己应当作出的判断交给神。
又把自己想要的结果说成神命。
神也被供物、血与反复呼唤拉进人间的争斗。
两边都越过了原来的位置。
上巫再次登上建木。
他走过百神受职时留下的神籍。
每一位神的名字、职掌、承载与边界仍然写得清楚。
神籍没有错。
可神籍之外,已经出现了无数无法登记的通道。
他继续向上。
来到帝位所在的高枝。
帝听完九黎之事,问:
“再设一种名册呢?”
上巫摇头。
“名册只能记录已经出现的名字。”
“下一户明日便会从梦里得到新的神。”
“增加守门之巫?”
“门不只在建木下。”
“禁止家祭?”
“人会把祭祀藏进灶火,把神物藏进祖骨。若连死者也不许纪念,人会先与天庭为敌。”
帝望向大地。
傍晚已经到来。
无数炊烟从屋顶升起。
那些倒着生长的小建木,比上一次更多了。
“那要怎样关闭?”
上巫说:
“关闭通道还不够。”
“必须先重新划定谁能替天说话,谁要承担地上的事情。”
帝没有立刻作答。
因为这一次需要划开的,不是神与妖。
也不是有名与无名。
而是天与地。
是神能够到达的位置,与人必须亲自承担的位置。
建木下方,九黎的五名巫史仍在等待。
他们都以为天庭会选出一位真正的神,压服其余八位。
天庭却第一次开始考虑:
也许问题不在于哪一位神是真的。
而在于神不该再这样进入每一件人事。
那一夜,帝命人从神籍中寻找两个能够同时看见天与地,又不依附任何一家祭火的人。
一个要守住天上的神。
一个要重新整理地上的人。
神籍翻到最后,也没有找到完全合适的名字。
上巫便说:
“神中找不到。”
“那便到人间去找。”
第二日,两名使者离开建木。
一人向北。
一人向南。
北方高地上,有一个人常年观察日影与星辰,却从不替星辰解释人的婚丧。
南方水泽间,也有一个人熟悉火、土与人群迁徙,遇到争执时只问谁动过堤岸,不问谁在梦中得到神命。
那时,他们还没有得到天庭的职名。
一个名叫重。
一个名叫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