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时候,红事归媒婆,白事归杠房。
红帖往人家门上送,是请人来。白帖往人家门上送,是告诉人走。
清溪县一带,这两张帖从来不混。
媒婆说亲,问八字、门户、嫁妆、田亩、兄弟、脾性。杠房送葬,问棺木、寿衣、坟地、魂牌、孝服、哭丧。红事讲合,白事讲别。一个把两家人接起来,一个把一个人送出去。
可世上偏有一种事,夹在红白之间。
叫阴亲。
清溪县不是没有办过。
老辈人说,年轻男女早亡,若生前未曾婚配,家里怕他孤魂无伴,可以替他寻一门地下姻缘。两边都是死者,坟有坟位,牌有牌名,八字写清,礼数走完,便算各有归处。
花三娘做媒三十年,也见过这种事。
只是她从不接。
“活人的亲,我说。死人的亲,另请人。”
别人笑她胆小。
她也不争。
她年轻时候话多,做媒久了,反而越来越少说。有人问她媒婆最要紧的本事是什么,她说不是嘴巧,是知道哪句话说出去,往后收不回来。
赵家来请她时,带了两封红纸包。
一封银票。
一封庚帖。
赵家在南市有两间绸缎铺。独子赵承佑去年冬天急病死了,十九岁,还没娶亲。赵母哭了半年,说儿子夜夜托梦,站在后院井边,就是不肯进屋。起初赵父不信,后来铺里接连出了几桩事:新染的布坏了一缸,账房从楼梯上摔断腿,库房夜里总有人听见脚步。
赵父也渐渐不说不信了。
道士来看过,说少年早夭,婚缘未尽,若地下有个伴,也许能安。
赵家先托人找过同年早夭的女子。
没有合适的。
不是八字差得远,就是人家不肯。
后来有人递来话,说西河边沈家有个女儿,名叫沈珍娘,去年大水以后失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沈家穷,儿子又病,若赵家肯出三十两银子,沈家愿意把女儿八字给出来。
赵母一听,第二日便让管事来请花三娘。
花三娘听完,没有看银票,只问:“尸在哪里?”
管事道:“大水冲走了。”
“谁看见她死?”
“没人看见。”
“坟呢?”
“没有。”
“丧牌立了吗?”
“沈家说随时可以立。”
花三娘把庚帖推了回去。
“这亲我不说。”
赵母当场便哭了。
“三娘,我儿子在地下没人陪啊。”
花三娘看着她哭,没有劝。
她自己也生过两个儿子。一个小时候没养住,一个远走外州,十几年没回来。做娘的怕孩子在看不见的地方冷,她知道。
可她仍摇头。
“夫人,地下的亲,先得地下有人。没有尸,没有坟,没有丧牌,一个失踪的人,不能当死人用。”
赵母哭道:“一年都没回来,怎么还会活?”
“一年没回来,是不知道死活。”
花三娘把庚帖往前又推了一寸。
“不是死。”
赵父坐在旁边,脸已经沉下来。
“三娘是嫌银子少?”
花三娘这才看他。
“这银子拿了,我往后就不能再替活人说亲。”
赵家人走时,脸色都不好。
花三娘知道,他们不会就此罢手。
清溪县里不止一个媒婆。
也不止一种媒。
有人专替阴阳两边牵线,人称阴媒。她们不太问尸骨从哪里来,也不问那名字如今究竟还活不活,只问八字合不合、银子够不够、夜里几更起轿、纸人做多高、红灯还是白灯。
三日后,赵家还是把亲定下了。
接这桩事的是常婆。
常婆年轻时跟杠房走过白事,后来又替人说过几门寡妇亲。红白两边她都沾,说话也不像花三娘那么讲究。
“世上的事哪有分得那么清。活人的钱是钱,死人的钱也是钱。”
阴亲定在七月十四夜。
赵家后堂挂了红。
灵堂上的白幡却没撤。
红绸从梁上垂下来,正好落在棺前。两边纸灯一红一白,院中停着一顶纸轿,轿帘上贴着一个不大的“囍”字。赵承佑的魂牌摆在东边,西边暂时空着,只等沈家的牌送来。
沈家父母也来了。
沈父缩着肩,坐得很低。
沈母一直攥着一块旧帕子,眼睛肿得厉害。
三十两银子,赵家已经先付了十两。沈家小儿子的药,也已经买了。
常婆站在堂前,声音响亮。
“阴阳两便,孤魂有归。赵氏承佑,沈氏珍娘,庚帖相合,魂路相通。今夜成礼,往后同穴——”
院外忽然有人大喊:
“沈珍娘回来了!”
常婆的话停在嘴里。
堂上所有人都没动。
下一刻,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站在院口。
旧青布衣。
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
鞋面、裤脚全是赶路留下的泥。
她先看见纸轿。
又看见红绸下那口棺。
最后才看见西侧空着的魂牌位。
沈母猛地站了起来。
“珍娘!”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沈珍娘看着她。
半晌才问:
“娘,你们给我办丧了?”
沈母嘴唇颤着,没有答。
沈珍娘又看见桌上两张庚帖。
她走过去,拿起来一张。
上面是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一下抖了。
“你们把我嫁给死人了?”
赵母也已经站了起来。
赵父脸色铁青。
沈父把头低得更下去。
常婆最先回过神。
“姑娘回来是好事。”
沈珍娘转头看她。
常婆走上前,把声音放缓了些。
“礼已经起了,庚帖也换了。你既然回来了,往后也不用入坟。守着赵家少爷的牌位,按未亡人过日子,也算全了两家。”
沈珍娘怔怔看着她。
“我活着。”
常婆道:
“活着更好。活着能守。”
堂上没人接话。
纸轿帘子被风掀起一点,又落回去。
花三娘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原本没受赵家邀请。只是听说赵家最后还是办了这桩亲,心里一直悬着。傍晚又听人说西河那边有个姑娘一路问赵家绸缎铺,她便赶了过来。
一进院,她先看见红绸。
再看白幡。
然后看见沈珍娘。
花三娘站了一会儿。
只说两个字。
“撤了。”
常婆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花三娘,你不接这活,别人接了,如今又来砸场?”
花三娘没理她。
她走到沈珍娘面前。
“你叫沈珍娘?”
“是。”
“认得你爹娘?”
“认得。”
“去年大水以后去了哪里?”
“被下游跑船的人救了。伤养好以后,在临江县一家绣坊做活。前几日遇见同乡,才听说家里要拿我八字给人配阴亲。”
花三娘点了一下头。
转身问沈父:
“这是你女儿?”
沈父抬头看了一眼。
“是。”
“活的吗?”
沈父脸涨得通红。
“活的。”
花三娘又问:
“那西边那块魂牌,准备给谁?”
没人说话。
常婆道:“牌还没立。既然人回来,改个名目就是。”
花三娘看她。
“改成什么?”
“赵家未亡人。”
“丈夫是谁?”
“赵承佑。”
“什么时候拜的堂?”
常婆一滞。
“今夜本来就要拜。”
花三娘道:
“没拜。”
常婆道:“庚帖已经换了。”
“换错的帖,也算?”
常婆脸色越来越沉。
“阴阳事最忌反悔。”
花三娘把桌上的沈珍娘庚帖拿起来。
“人站在这里,谁跟你反悔?”
她又转向沈父。
“你女儿死了吗?”
沈父嘴动了好几下。
最后道:
“我以为她死了。”
花三娘道:
“以为,不是死。”
沈母终于哭出声来。
“三娘,我们是真没法子。她弟弟病得快不行了。赵家给三十两,说只是借她一个名字,反正人都没了,也能给她在下面寻个归处……”
沈珍娘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母亲。
眼泪慢慢从脸上下来。
沈母哭得更厉害。
“珍娘,娘不知道你还活着。”
沈珍娘还是没骂她。
只是把手里的庚帖攥皱了。
赵母也哭。
“那我儿子怎么办?”
她指着棺旁那块牌位。
“十九岁。十九岁就没了。别人家的孩子成亲生子,我家什么都没有。他天天晚上站在井边,我一闭眼就看见他。”
花三娘看着她。
等她哭声小一点,才说:
“你儿子的丧事,照未婚男丧办。该怎么安牌,怎么做七,怎么除服,去问杠房和道士。”
赵母抬头。
“那阴亲呢?”
“不办。”
“他一个人在下面怎么办?”
花三娘道:
“那是死人家的事。”
她指了一下沈珍娘。
“这个是活人。”
常婆冷笑一声。
“说得轻巧。沈家钱收了,赵家礼起了。姑娘一句人还活着,这些都算了?”
花三娘看向她。
“银子是银子的账。”
又指着沈珍娘。
“人是人的账。”
赵父沉着脸道:“十两定钱已经给了。”
沈父膝盖一软,当场跪下来。
“赵爷,我还。小儿的药已经买了,我眼下拿不出来,容我慢慢还。”
常婆立刻接话:
“这就是了。钱花了,礼起了,若这样也能退,以后哪家阴亲还作得数?”
花三娘转头看她。
“以后这种亲,本来就不该作数。”
常婆怒道:“你断人财路?”
花三娘道:
“拿活人名字做死人生意,这条路断了最好。”
院里一下安静。
花三娘把沈珍娘的庚帖放在桌上。
没有烧。
她问沈珍娘:
“这是你的东西。你自己拿。”
沈珍娘看着那张红纸。
伸手拿起来。
这一次没有再抖。
赵父沉默了很久。
最后问:
“今晚这事怎么收?”
花三娘道:
“红的撤。”
“白的照赵家原来的丧走。”
“沈家的钱另立欠据,该还多少慢慢算。”
“沈珍娘的名字,从赵家的事里拿出去。”
赵父看着自己妻子。
赵母坐在椅上,一直哭。
过了许久,赵父才挥了挥手。
“撤。”
院里的红绸开始往下解。
纸轿被两个伙计抬到墙边。
那张准备写“沈氏新妇”的白纸也被揉了,扔进火盆里。
沈珍娘站在院中,手里捏着自己的庚帖。
火盆里纸灰一层层卷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庚帖折好,收进衣襟。
这门阴亲便停了。
赵家后来重新给赵承佑办了未婚男丧。
没有新娘。
棺旁仍放了些纸扎,却没有写任何活人的姓名。
沈父欠赵家的十两银子另立了一张据。赵家没有逼得很紧。沈家小儿子的病后来拖了半年,好歹活了下来。
沈珍娘没有再回沈家住。
她仍旧去了临江县绣坊。
临走以前,给母亲留了二两银子。
沈母哭着追到渡口,她没有回头,只托船家把话带回去:
“弟弟的药,该买还买。”
常婆的生意却从那以后冷了一些。
不是没人再来找她。
只是再有人办阴亲,常有人先问:
“女方有尸吗?”
“有坟吗?”
“丧牌立了吗?”
起初只是几家人问。
后来问的人越来越多。
花三娘索性和几个老媒婆、杠房人商量,立了三条旧例:
有尸骨,或确知埋葬之地;
有丧牌,家中已经正式报丧;
两家亲属当面押帖,不得拿失踪、逃荒、远走未归之人冒死名。
少一样,媒婆不换帖,杠房不送牌。
这规矩先在红白两行里传。
后来县衙也知道了。
主簿说,民间阴事,本不必官府插手。
县令只问一句:
“若拿活人的名字去配死人,也算阴事?”
主簿没再说话。
三条规矩最后被抄进了风俗禁约。
很多年以后,清溪县仍有人说起那一夜。
有人说沈珍娘命硬。
大水没淹死她,阴亲也没收走她。
还有人说她是从鬼门关前自己走回来的。
花三娘听见,总会皱一下眉。
“她本来就是活人。”
旁人笑她较真。
花三娘也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