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册里分明各有司,
册边仍有旧生息。
一朝名外皆称异,
未作伤人已受疑。
古老的风中生命离开建木以后,仍然沿着原来的道路行走。
那条风路形成得很早。
天地刚刚分开时,它便从西北高处出发,穿过两座山之间的狭口,再沿河谷进入东南。
不周山崩塌以后,风路发生过一次改变。
女娲补天时留下的气隙,又使它在每年相近时节重新回到旧谷。
当地的人熟悉这阵风。
风来以前,山顶会先出现一圈白雾。
鸟群向低处飞。
河谷里的草木也会同时向东倾斜。
人们看见这些痕迹,便知道寒冷将至。
他们会提前收回晾晒的食物。
封住屋顶缝隙。
也把牲畜赶进避风的石窟。
这阵风从未接受供物。
人们也不知道风中有一个能够保持自己的古老生命。
对他们来说,风只是每年都会发生的一件事情。
天庭建立风职以后,受职风神开始重新安排都广附近的风路。
它需要让湿风进入西边旱地。
也要避免雨云再次被吹向东方部落。
经过数次调整,原本从山口直接进入东南的强风,被挡在一条新筑的高堤之外。
大部分风沿堤岸向南。
古老的风中生命却仍然沿旧路前行。
它到达山口以后,发现前方已经被受职风神留下的力量封住。
两股风在狭窄山谷中相撞。
高处树木先向南倒伏。
紧接着又被反向气流折向北边。
一些树干从中断裂。
石窟外用来挡风的木门也被整个掀起。
人们从未见过这种来回撕扯的风。
过去的强风虽然猛烈,方向却不会在短时间内反复改变。
这一次,风像在山谷中寻找出口。
经过哪里,哪里的草木便先后倒向两个方向。
有人逃到受职风神的祭坛前。
“风职已经改过道路。”
“为什么还有风进入这里?”
守坛巫者查看神籍。
山谷位于南风与东风两种神职的交界处。
按照天庭留下的记录,这几日不该有强风经过。
“这不是受职之风。”他说。
“那是什么?”
巫者看着同时向两侧摆动的树冠。
“册上没有。”
一夜以后,山谷中有十余间房屋倒塌。
三人被断木压死。
第二日,巫者在受损最重的地方立起木牌。
上面没有神职标记。
只画了一道歪曲的长线。
表示有不受天庭风路约束的东西经过。
消息传回都广。
司掌神籍的巫者派人前往调查。
他们找到许多能够共同看见的痕迹。
树木双向折断。
石壁上的灰尘被卷成相反的螺纹。
山口积雪也出现两条彼此交叉的移动路径。
这些痕迹证明,确实有另一股风进入受职风路。
却不能证明风中存在什么。
一名老人说:
“这阵风每年都会来。”
“过去也会毁坏房屋?”
“过去我们知道它从哪里来。”
“今年不知道?”
“今年有人把它的路挡住了。”
负责风职的巫者没有把这句话刻进记录。
天庭改变风路,是为了保护更多田地。
若承认灾害来自两条风路相撞,受职风神也要承担一部分结果。
他只在骨片上刻下:
有异风逆职而行。
伤人。
无籍。
这三行字被送入天庭。
异风没有名字。
也没有神职。
众神便把它暂时记入册外。
这是神籍旁边出现的第一块册外骨片。
最初,册外只表示尚未查清。
可是地上的人无法长期等待。
山谷中的房屋需要重建。
死者也必须有一个可以被记住的原因。
上巫在祭祀时说:
“伤人的不是风职。”
“是妖风。”
过去,人们只用“异”说明某物与平常不同。
“妖”这个声音出现以后,异常第一次有了一个能够主动承受后果的名称。
风不再只是因道路改变而形成的相撞。
风中那个没有受职的古老生命,被放进了伤人的位置。
山谷的人开始在屋门上刻受职风神的标记。
只要标记存在,便认为神风会保护房屋,妖风不能进入。
古老的风中生命并不知道地上出现了这个名字。
它只知道自己的旧路被封住。
第二年经过山口时,它提前改变方向。
风绕过高堤,进入过去很少有强风到达的密林。
林中枯枝大量折落。
积在地面的腐叶被吹开。
一些埋藏多年的石洞第一次露出入口。
住在密林附近的人听见风声,立刻说:
“妖风换了地方。”
名字比风先到达了新的山谷。
古老生命尚未伤人,附近部落已经在林外点起驱逐它的火堆。
烟气使它无法沿低处前行。
它只能不断抬高风路。
高处的气流又把火星带入树林。
大火烧了三日。
更多人因此相信:
妖风不只毁屋,也会纵火。
天庭没有修改最初的记录。
册外骨片后面又增加一行:
遇火则助其蔓延。
没有人刻下,是驱妖的火先在密林中燃起。
古老的风中生命从此很少再经过有人居住的地方。
它转向天地边缘。
那里没有供物。
没有神职。
也没有固定道路。
身体逐渐变得比过去更薄。
它必须进入更猛烈的风,才能继续保持形体。
后来它再次出现时,带来的风比最初更强。
册外的名称开始改变它能够选择的生存位置。
这并不是唯一一件事。
神籍建立以后,各地都开始查找尚未受职的生命。
有些很快找到承载与能力,被补入神籍。
有些却无法说明自己属于哪里。
一片山林中有一株生长了许多年月的空心树。
树心住着一个借木而存的生命。
它不能使树木开花。
也不能命令周围草木生长。
只是每逢地下水位下降,树叶便会提前变黄。
附近部落看见以后,会减少播种,留下更多种粮。
没有人见过树中生命的完整形体。
他们只知道,空心树比其他树更早感到地下水的变化。
神籍巫者来到以后,询问它能否离开这棵树。
树中生命没有回答。
“能否保护整片山林?”
树叶没有动。
“能否使地下生水?”
仍然没有变化。
巫者等了半日。
最后说:
“只是一棵老树。”
空心树没有入籍。
后来,部落扩建粮仓,需要一根足够粗的主梁。
人们砍倒了它。
树干倒下以后,里面没有腐烂。
只有一团像烟一样的淡绿色气息,从裂开的树心中飘出。
那团气无法留在空气里。
它进入砍树者手中的木斧。
木斧带回聚居地以后,每到夜里便会发出树枝摩擦的声音。
人们开始害怕。
有人把木斧丢进河里。
气息又进入河边一段漂木。
漂木被捡回去烧火。
火焰变成绿色。
树中生命不断失去承载。
每换一次物体,形体便更加混乱。
最后,它进入用空心树制成的粮仓主梁。
秋天尚未到来,主梁上突然长出黄色叶片。
部落中的老人看见以后说:
“今年地下水会下降。”
年轻人却说:
“死木生叶,是妖。”
他们请来巫者。
巫者查看神籍。
册中没有空心树。
也没有以主梁为承载的神职。
他把受职木神的符号刻在粮仓门上。
树中生命无法承受另一名神灵的标记。
绿色气息从主梁中被挤出。
粮仓里的所有木器同时发出裂响。
人们以为它准备毁坏粮食,点火驱赶。
主梁被烧断。
粮仓坍塌。
尚未分装的种子全部埋进火中。
第二年,地下水果然下降。
部落也因缺少种粮被迫迁移。
有人后来回到废墟,发现烧黑的主梁旁长出一株幼树。
叶片比周围草木更早变黄。
可是那个生命已经不能重新进入树中。
它散在每一片新叶之间。
再也无法聚成完整形体。
神籍后来为这种生命留下了一个名字。
木魅。
它没有被记为木神。
因为它不能承担整片山林。
也不能接受固定供祭。
它只能借不同木器短暂存在。
承载改变以后,表现也会跟着改变。
人们很难确定下一次出现的木魅,是否仍是原来那个生命。
没有固定承载者,被称为魅。
活物长久承受异力,形体或习性发生改变,则被称为妖。
无法辨认来源、只留下异常痕迹的,被称为怪。
山中借雾、石洞与兽骨出没的,被称为魑。
水边进入倒影、沉木与旧船的,被称为魅。
这些名称最初是为了记录不同存在方式。
它们并不等于善恶。
一只借古木而生的妖,可能替人指示水源。
一名有籍河神,也可能因错误改道淹死许多人。
可是神有神职。
事情发生以后,可以沿神籍追问。
妖、魅与怪没有固定位置。
也没有必须承担的范围。
它们帮助人时,天庭无法保证下一次仍会如此。
它们伤人以后,也没有一处能够要求它们偿还。
不可追问,逐渐比伤人本身更使天庭不安。
神庭开始讨论册外之物应该如何处理。
负责神籍的巫者主张继续观察。
受职神灵却大多希望将它们驱离自己的范围。
山神说:
“无籍生命进入山中,会借走我的草木。”
河神说:
“它们进入水里,便会改变我的河道。”
风神也说:
“异风经过以后,地上的人会把灾害一同算到风职头上。”
神职使每一名神都有了清楚范围。
也使它们更难容忍范围内存在无法记录的力量。
昊问:
“若它们早于神职存在呢?”
河神说:
“可以让它们受职。”
“不能固定承载的呢?”
“离开受职范围。”
“去哪里?”
没有神回答。
受职范围正在不断扩大。
河流有河神。
山地有山神。
草木、风云与昼夜也逐渐进入神职。
所谓神职之外,并不是一块始终存在的空地。
它只会随着神籍扩张,越来越远。
神庭最终留下三种处理办法。
有长期痕迹、能力稳定且愿意承受一处关系的,可以补入神籍。
不愿受职、尚未伤人的,驱离人居与受职范围。
已经伤人或冒用神名索取供物的,则由神职与巫者共同诛除。
这三种办法看似清楚。
真正执行时,却很难分开。
一名册外生命推倒房屋,可能是在风路被挡以后寻找出口。
也可能只因它喜欢看见人群逃散。
一只兽妖进入粮仓,可能为了寻找承载。
也可能已经习惯以人的恐惧获得供物。
天庭无法直接看见每一次关系如何发生。
地上的巫者只能根据留下的结果判断。
结果越严重,调查的时间便越少。
许多地方开始先驱逐,再确认。
都广东南有一只白狐。
它常年生活在墓地附近。
吃供在死者旁边的残肉。
人们偶尔在夜里看见它,认为祖先已经收下食物。
白狐没有神力。
也不会说人话。
只是吃过供物以后,总会把骨头拖到同一株枯树下。
巫者建立祖灵神位时,要求供物必须留到第二日,确认是否出现祖先认可的痕迹。
白狐仍在夜里取食。
第二日,供物消失。
有人说祖灵收下了。
有人却在枯树下发现兽骨。
“它冒充祖灵。”
白狐因此被列入册外。
人们在墓地设下陷阱。
第一只被抓住的只是普通白狐。
第二只也是。
到了第三个月,一只长期食用祭肉的老狐开始发生变化。
供物中残留的祖先名字、巫者解释与人群期待,都在同一位置重复出现。
老狐每次进入墓地,便会被那些尚未散尽的关系包围。
它开始听见死者生前留下的零碎声音。
也会在梦里重复送祭者说过的话。
一名失去母亲的女子夜宿墓地。
半夜听见有人用母亲的声音叫她小名。
她循声走到枯树下,看见老狐站在那里。
“母亲?”
老狐再次发出相同声音。
它不理解这个称呼。
只知道每次重复以后,女子都会放下食物。
这样的事情发生数次。
老狐逐渐学会从墓地残留的声音中挑选人最想听见的部分。
有人问死者是否安好。
它便重复:
“好。”
有人问能否迁居。
它从另一段声音中学会:
“不要走。”
供物越来越多。
一只普通白狐,真的开始进入祖灵未曾留下的位置。
最初说它冒充神灵,只是因为它偷吃祭肉。
后来,它已经能够借死者声音索取供物、改变活人的决定。
册外之名也会抓住某些原本没有异力的生命,把它们逐渐推入那个位置。
天庭派人诛杀老狐。
女子拦在墓地前。
“它知道我母亲的小名。”
巫者问:
“你母亲还说过什么?”
女子说了几句话。
老狐躲在枯树后,立刻用相同声音重复其中一句。
巫者让女子说一个母亲从未说过的假名字。
片刻以后,老狐也重复了那个名字。
女子终于明白,它并不是母亲。
可老狐没有欺骗自己的意识。
它只是在重复以后得到食物。
关系使它学会了人认为的欺骗。
巫者最终杀死白狐。
剖开它的身体以后,没有找到祖先的魂魄。
只有大量长期食用供物以后凝结的杂乱气息。
那些声音在狐身死后仍停留了片刻。
随后一同散开。
这件事传到各地以后,人们更加警惕册外之物。
天庭在神籍之外另立一册。
记录已经伤人、冒名或无法固定承载的生命。
它们不再只是尚未查清。
而是被统一放在需要防备的位置。
这本册子后来被称为妖籍。
神籍记录谁可以承受供物与请求。
妖籍记录谁不得接受供物、不得进入人居,也不得借用受职神名。
两册放在同一间屋舍。
一本增加位置。
一本缩小去处。
从此,越来越多无法进入神籍的生命离开河谷、田地与聚居地。
它们向深山、荒泽与天地边缘迁移。
有些在那里重新找到承载。
不再接近人类。
有些失去稳定食物和形体,只能夜间进入村落,偷取牲畜与供物。
还有一些聚集在一起,共同抵抗前来驱逐它们的巫者与神职。
天庭看到后者,认为妖类正在结群。
妖类却只是在神职不断扩大的世界里,寻找仍能停留的地方。
古老的风中生命也在天地边缘遇见了它们。
木魅。
雾魑。
失去河道的水精。
被祖坛驱逐的兽妖。
还有一些从神职中退下、却没有新承载的旧神。
它们彼此没有共同首领。
甚至无法长期生活在同一种地方。
只因神籍中都没有名字,才被地上的人放进同一类。
一场大风经过荒山时,许多不同形体同时出现。
远处的巫者只看见山林里升起无数陌生气息。
他在妖籍上刻下一句:
群妖聚于荒外。
没有人记下:
它们原本分别来自风、木、水、兽与已经消失的旧祭坛。
“妖”这个名字第一次把毫不相同的生命放到了一起。
名字落下以前,它们只是各自失去位置。
名字落下以后,它们开始拥有了同一个对面。
天庭。